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太后与皇后聊着些宫中琐事,眉宇舒展,手中捻动佛珠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突然,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祥和。接着,只听守门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贵妃娘娘到——”、“纯妃娘娘到——”、嘉嫔娘娘到——”
鬓影微动,香风迭至。几位嫔妃鱼贯而入,齐齐向太后和皇后行礼问安,原本宽敞的殿宇也因此变得略显局促。
为首的高贵妃一身光彩照人,妆容精致,眉眼间自带一股娇媚与傲气。她先是关切地问候了一番太后的身体,美目一转,便落在了太后手中的佛珠上,笑着道:“太后娘娘今日这佛珠瞧着格外光亮润泽,连这络子都新颖别致,可是内务府新进上的巧物?”
太后正满意于佛珠的称手,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轻轻捻动一颗珠子,道:“并非内务府的手艺。是皇后身边的尔晴,心灵手巧,见旧络子磨损了,特意给哀家重新打了一根。这丝线也好,还带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香气,很是难得。”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侍立在皇后身后的尔晴身上。
纯妃苏静好素来与皇后交好,一听这话,立马真诚地称赞:“确实精巧。这络子打得紧密结实,花样也别致,更难得的是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尔晴,真是好手艺。”
高贵妃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夸,却夸到了皇后的人身上,还是之前就给过她难堪的那个。她自然不能让尔晴和皇后得意,于是用暖帕掩唇轻笑道:“哦?怪不得,原来是尔晴姑娘。早听闻长春宫的人最会揣摩人心,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皇后娘娘调教人的本事,真是旁人学不来的。”
旁边的嘉嫔金佳氏一看高贵妃开口了,也跟着凑趣,语气略带夸张:“可不是么!臣妾就喜欢这样的。尔晴姑娘,几时得空也教教我宫里那些笨手笨脚的丫头们才好?”
这一番绵里藏针的配合下来,皇后心底不渝,只是面上不显。
因着嘉嫔最后点了尔晴的名,她便上前一步,依旧是恭谨谦卑的模样,声音柔和却清晰:“各位娘娘谬赞了。奴婢惶恐,不过是尽了本分,见太后娘娘佛珠络子旧了,想着若能换新,或许能让太后娘娘诵经时更顺心些。能得太后娘娘不弃,已是天大的恩典。一切皆是太后娘娘的慈恩和皇后娘娘的教导,奴婢万万不敢居功。”
皇后端坐着,嘴角含着温婉的笑意,适时开口:“尔晴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只知道埋头做事。皇额娘不嫌她粗笨,肯用她做的小玩意儿,是她的造化,也是臣妾的体面。”语气虽轻描淡写,但却不难听出里头的护犊之意。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谁知道高贵妃却不依不饶,接着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这尔晴确实是个好的。只是……”她再次将眼神落到尔晴身上,内含挑衅,“只是臣妾听闻,这贴身佩戴的物件,尤其是佛珠这等圣物,最讲究个‘洁净’二字。不知尔晴姑娘用的这丝线,可是内务府登记在册的?这附着的香气虽好,闻着也别致,可若是来历不明,与太后平日用的香料相冲,或是引得太后凤体不适,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纯妃和嘉嫔都屏息凝神,看向尔晴。
皇后也没想到高贵妃的角度会这么刁钻,她眉头微蹙,刚要继续开口维护,却见尔晴不慌不忙地再次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声音却不见丝毫慌乱:“贵妃娘娘关怀太后凤体,思虑周全,奴婢感激不尽,亦深感惶恐。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万万不敢用那等来路不明之物污了太后圣物。这冰蚕丝线并非宫中份例,乃是去岁奴婢家中兄长偶得的一小束极品,因其稀罕,奴婢一直珍藏着。此次想着太后娘娘的佛珠乃功德圣物,寻常丝线恐配不上,方才找出。”
她稍作停顿,目光恭敬地望向太后,继续道:“至于这香气……奴婢更是不敢擅自添加香料。只因奴婢深知太后娘娘礼佛心诚,最喜清净。故而在编织络子前,特意用太后娘娘平日里用惯了的檀香和少许安息香粉细细薰染了双手,也是怕奴婢手上带了浊气,玷污了这佛珠。若有不妥,皆是奴婢思虑不周之罪,请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责罚。”
太后听着,看了看手中的佛珠,又瞥了一眼宠辱不惊的尔晴,再对比眼前明显别有用心的高贵妃,心中那杆秤不由得又向长春宫倾斜了几分。
她拿起佛珠又闻了闻,点头道:“难怪哀家觉得这香气闻着亲切舒服,原是哀家宫里的香。你这孩子,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这点子心意,哀家心里受用得很,何罪之有?”她转头,语气略带敲打,“贵妃啊,你也是过于小心了。尔晴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人,行事自有分寸。”
高贵妃没想到尔晴竟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回应,反而显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小题大做。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尤其在听到太后最后那句话时,更是暗自咬牙。
她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回答道:“是臣妾多虑了。既是如此,自然是极好的。尔晴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后此时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皇额娘喜欢就好。尔晴做事,臣妾一向是放心的。她就是这样,凡事都想做到极致,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周到。”
随后,众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恢复了谈笑风生。
尔晴安静地退回皇后身后,对着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明玉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又做起了背景板。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