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春宫偏殿的通铺房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其他人都已陷入沉睡，唯有尔晴意识清醒。
她闭着眼，感官异常清晰，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不知怎地她有预感，以那个人的胆大，他绝不会毫无动作。
果然，约莫子时末，窗外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叩击，像是夜鸟啄窗，节奏特殊。
尔晴的心猛地一跳。她悄然睁开眼，在黑暗中屏息倾听。一旁的明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叩击声又响了一次，似乎是在催促。
尔晴不再犹豫。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门。值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并未察觉。
她没有去窗边，而是径直走向长春宫后院一处极少人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库房，平日只堆放些过季的杂物，夜间绝无人迹。库房有一扇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被高大的宫墙遮挡，是宫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
她刚走到库房门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便从身后的阴影中响起，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尔晴姑娘果然胆色过人。”
尔晴猛地转身，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但脸上却强自镇定。
只见弘皙从墙角的暗影中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身形融于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锐利又危险的光芒。
他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潜入到这里！即便早有预料，尔晴仍旧心中骇然，对他背后的势力估量又提高了许多。
“王爷的称赞，奴婢受不起。”尔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王爷可知此处是何地？紫禁城宫苑，也敢如入无人之境。若被发觉，你我皆是万劫不复。”
弘皙低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又逼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尔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带着夜露寒气，更多的则是一种独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万劫不复？”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玩味，“本王早已在深渊之畔。至于姑娘你……想必也不遑多让吧。”
“看来姑娘不太欢迎本王啊！真是枉费本王一片真心，为了姑娘甚至主动递上折子对着别人俯首称臣。却没想到姑娘竟如此无情，真是令本王心碎啊！”弘皙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气息拂过耳廓，让她红了耳垂。
尔晴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路可退，故作姿态反而落了下乘。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那双白日里温顺垂着的眼眸，此刻在月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王爷既然敢来，想必已经猜到了我的心思。”她不再自称奴婢，褪去了所有伪装，直白道，“我不过一介宫女，人言轻微。所求不过是在这吃人的紫禁城中谋求一条稍能自主的活路。恰巧，王爷或许需要一双眼睛。各取所需，一场交易而已。”
弘皙挑眉，暂时没有理会后面的‘交易’二字，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在尔晴的脸上巡视：“尔晴姑娘真是谦虚。你这些日子做的，可不是用‘人言轻微’能形容的。尤其是那份‘太医’的厚礼，本王可还要感谢你这位背后高人呢！”
“王爷谬赞。”尔晴一脸平静，“我不过尽忠职守罢了。那是皇后仁德，皇上圣明，与我何干？”
“好，好一个‘尽忠职守’！”弘皙也没揪着不放，反而话题一转，“你想如何交易？”
“我能给王爷，长春宫的动向，皇后的喜怒哀乐，甚至是……某些关键时刻，吹向皇上或皇后的一阵‘风’。”尔晴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而我要的，是若他日王爷真能乘风而起，盼王爷能记得今夜，予我一个不再仰人鼻息的未来。”
弘皙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任何虚伪、慌乱或者害怕的神情，然而最终只看到了坚定和野心，格外危险夺目。
“你就如此看好本王？不怕赌输了，摔得粉身碎骨？”他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王爷若连让人下注的资格都没有，今夜也不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了。”尔晴顿了顿，“至于粉身碎骨？就像王爷您之前说的，我也早已身处悬崖，何惧换个方向跳下去？”
她的回答出乎弘皙的意料，冷静和疯狂交织的感觉，莫名让他心跳加速。
他忽然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扬声道：“好！既然如此，你我便击掌为盟！”
尔晴借着月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没有犹豫地抬起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冰冷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压抑着巨大的兴奋。
“本王以爱新觉罗之名立誓。”弘皙神色一肃，“若成大事，你尔晴，便是首功之臣，必享极尊之位！”
三声脆响过后，盟约成立。
之后，弘皙又变回了那副有些轻佻的模样：“合作愉快，我的……盟友。”
最后两个字，被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奇特的缱绻。甚至在击掌过后，他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反而轻轻握了一下尔晴的指尖，才迅速撤回。
尔晴眼神瞬间冷下来，目光直直射向弘皙，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
弘皙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充满兴味。
“对，就是这种眼神。”他变本加厉，直接用食指抬起尔晴的下巴，“藏着爪子，亮着尖牙，盘算着怎么咬人一口。之前你算计了弘历，后来又算计了富察容音，让我猜猜，这次你又想算计谁？接下来，该不会……是我吧？”
尔晴这次不再抗拒，反而任由弘皙的手指顺着下颌线滑下，露出第一抹微笑：“我要算计谁，王爷以后便知。”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良久，弘皙再次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他放下手，目光停留在尔晴脸上，仿佛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那便，静候佳音。”
随即，又一阵风吹过。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身后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尔晴独自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指尖、脸上那残留的触感和剧烈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无声息地回到通铺房，躺回依旧沉睡的明玉身边，仿佛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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