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派太医前往郑家庄探视理亲王弘皙,并赏赐药材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无论众人私下如何揣测圣意,表面上皆是称赞不已。
不久后,弘皙病愈,递了折子想要入宫谢恩。
这是弘皙第一次递上奏折,对着他俯首称臣。弘历大喜过望,允了他入宫。将谢恩的地点设在乾清宫西侧的暖阁,并且出于“体恤”和“彰显仁德”,足足召见了半个时辰。
尔晴听到弘皙入宫的消息时,正奉皇后之命装了一盒长春宫小厨房做的如意糕,准备派人往养心殿送去。于是,她便打算自己亲自前去。
尔晴提着食盒,低头沿着宫道安静行走。当她经过暖阁附近时,正好撞见弘皙从里面出来。
李玉正亲自送他出来,两人在廊下说着最后的客套话。
尔晴立刻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垂首躬身,让出路来。
弘皙与李玉话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垂首侍立的宫女。他原本并未在意,但目光掠过那抹身影时,却莫名觉得有些许不同——并非衣饰,而是一种极其沉静的,甚至带着若有若无压迫感的气度,与寻常惶恐卑微的宫人截然不同。
倒像是……
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深秋的冷风掠过廊庑,吹动了尔晴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手中食盒的提手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让弘皙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只食盒上——长春宫特有的纹样。
电光火石间,弘皙脑海中的念头确定了下来。
他忽然转向李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李公公稍等。皇上隆恩,皇后娘娘仁德,本王感激不尽。不知是否方便,容本王向皇后娘娘也一同叩谢恩典。”
“这……”李玉一愣,觉得这要求实在有些突兀。毕竟他是王爷,不能直接进入后宫。正要拒绝时,他瞥见了前面站着的尔晴,认出了她。
“王爷说得是。此次恩典确为皇后娘娘仁德所致,王爷想叩谢娘娘也是合情合理,只是若想当面,怕不大合适。”李玉指了指尔晴,说道,“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想来可代王爷向娘娘叩谢恩典。”
“是本王想岔了,一心想谢恩却忘了宫里的规矩,还是公公考虑周全。如此,便劳烦皇后娘娘宫中之人代本王叩谢恩情了。”弘皙面带笑容,缓缓说道。
见状,尔晴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弘皙的方向深深福了下去,声音柔婉清晰:“王爷言重了。皇后娘娘懿旨,宫中一切皆赖皇上天恩。奴婢不敢代娘娘受礼,王爷的感念之心,奴婢定会转达娘娘。”
弘皙听着她的话,目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宫女身姿窈窕,容貌清丽,周身气度沉稳无比。与那晚见到的决然不同,少了一丝锋芒,多了一丝顺从。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姑娘是长春宫的大宫女?不知如何称呼?”
尔晴心中暗自腹诽,却依旧垂着眼:“奴婢尔晴。”
“尔晴……”弘皙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品味着什么,“好名字。晴日昭昭,是个好兆头。那便……有劳尔晴姑娘了。”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空气,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让尔晴连耳朵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李玉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对话没什么问题,又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尔晴稳住心神,感受到弘皙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低垂的眼睫。她屈膝,看似恭顺地说道:“王爷折煞奴婢了。若王爷无其他吩咐,奴婢还需为皇上送点心,先行告退。”
弘皙听出她语气里暗藏的不满,笑得更欢了。
“去吧。”他说道,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尔晴再次福了一礼,这才提着食盒,低着头,迈着平稳的步伐快速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弘皙一眼。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那道目光如同烙铁一般,几乎要灼穿她的脊背。直到转过宫墙,那感觉才消失。
尔晴提着食盒,走到无人处,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平息微微加速的心跳。
弘皙则站在原地,目送尔晴远去。直到那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红墙黄瓦之间,他才转身朝着李玉点点头,大步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