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停在巷子外。
老街窄,车子进不去。孟宴臣没让司机跟着。他推开车门,自己拎起后座上包好的黄花梨木盒,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巷子里有股常年化不开的潮气,混着哪家熬中药的苦味,和街边油条摊子上没散尽的油烟味。
黄花梨木盒里装着四件清代文房。明灏的助理原本要亲自送来,被他拦下了。至于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他没有去深究那个念头。也许是休息室里清甜的蜜瓜,也许是别的什么。
如意楼的木门半敞着。
一楼的店铺区很安静,柜台里陈列的几样首饰在射灯下泛着微光。声音是从里头茶室传出来的。
“我说小乔,你这回捡漏可是捡着大便宜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透着股爽朗和熟稔,没有半点客套的拘束。
孟宴臣站在门外,目光穿过隔扇的缝隙。
乔以容正靠在红木太师椅里。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素簪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正往对面的小瓷杯里斟茶。
茶水细细长长地落进杯子里,冒起一缕白汽。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块很显眼的运动腕表。他正把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栗子酥推到乔以容手边。
“趁热吃。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排队的人都快排到马路牙子上了。”年轻男人说,一边伸手去端茶。
“知道你徐大少爷辛苦了。”乔以容笑了笑,拿起一颗栗子酥咬了一小口,“改天我给你的跑车挂个辟邪挂件,就当谢礼了。”
“得了吧,你的挂件挂上去,我的车还怎么下赛道。”男人叫徐平,说话间已经喝空了茶汤,顺手把杯子推回去,示意她再倒,“再来一杯,渴死了。”
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停顿。这是认识了很多年、连互相嫌弃都显得理直气壮的默契。
孟宴臣站在暗处,看着被推过去的瓷杯。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木盒有些分量,坠得他手臂有些酸,但他没动。
(很熟悉。是不需要顾忌任何规矩的熟悉。)
“咳。”
孟宴臣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茶室里的两个人听见。
乔以容抬起头,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
徐平也跟着转过头,视线落在门外的孟宴臣身上。他打量了着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哎,来客了。”徐平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栗子酥碎屑。
乔以容放稳了茶壶,站了起来。她看着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个黑布盒子的孟宴臣,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惊讶,但很快又被懒洋洋的笑意取代了。
“小孟总?”她绕过茶桌,走出来,“怎么亲自来了?我还以为明灏的人会送过来。”
她没有介绍旁边的徐平,也没有解释什么,态度坦坦荡荡。
孟宴臣迈过门槛,走进去。
“有些东西,还是亲自交接比较妥当。”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把黄花梨木盒放在旁边的红木方桌上,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乔以容身后的徐平。
目光相接。
孟宴臣的眼神很平静,带着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审视,但不具攻击性。
徐平也没露怯。他家境殷实,平时见的也是燕城圈子里的少爷们,只是没孟宴臣压抑冷肃的调子。他迎着孟宴臣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权当打招呼。
“小孟总,这是徐平。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乔以容指了指徐平,“刚好路过,带了点吃的。”
“徐先生。”孟宴臣微微颔首。
“你好。”徐平咧嘴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木盒,“这箱子看着挺沉啊,黄花梨的吧。看来小乔接了个大活儿。”
他没有刻意套近乎,也没有表现出局促,只是用一种很松弛的姿态陈述着眼前的事实。
“是几方清代的古墨和笔洗。”孟宴臣收回目光,看向乔以容,“有一方端砚的边缘磕缺了一角,之前的修复痕迹有些突兀,需要重新处理。”
他开始谈公事。语调严谨,条理清晰。
乔以容伸手掀开了黑绒布。
木盒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黄色丝绸,四件物件稳稳地卡在凹槽里。一股淡淡的陈年墨香和沉香木的味道立刻散了出来,混进了茶室里原本的茶香中。
“品相倒是不错。”乔以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缺角的端砚,动作很轻,眼神变得专注,“旧的修补用的是生漆,发硬了。得剔掉,重新用调了石粉的虫胶补上去,才能看不出痕迹。”
她谈起这些东西时,懒散的调子就不见了。
孟宴臣站在桌子另一侧看着她。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顺着砚台的边缘一点点探查。那支插在头发里的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概需要多久?”孟宴臣问。
“慢工出细活。”乔以容对上他的眼睛,“这东西急不得。半个月吧。弄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孟宴臣点头。
一旁的徐平看了看手表,打破了安静。
“那什么,小乔,东西我送到了,我就先撤了啊。晚上还有个局。”徐平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有事打电话。”
走到门边,徐平停下脚步,转过头对孟宴臣扬了扬下巴:“孟总,回见。”
“回见。”孟宴臣回应。
徐平推门出去了。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挡住外面巷子里的光。
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子上的紫砂水壶发出微弱的“咕嘟”声。
乔以容合上木盒,盖上黑绒布。她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孟宴臣,伸手指了指刚才徐平坐过的椅子。
“坐吧。”她说,“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这可是我费了点功夫才弄到的明前龙井。”
孟宴臣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桌上已经凉了的栗子酥。
他没有坐。
“公司还有些事。”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今天就不打扰了。”
乔以容挑了挑眉。她看出了他拒绝的动作里隐藏着一点不同寻常的紧绷。平时八风不动的小孟总,这会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空间里多待。
“行吧。”乔以容没强求,她拿起那袋栗子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孟宴臣能闻到她身上除了旧檀香外,还夹杂着一点点刚烘焙出来的甜香。
“栗子酥,刚才你也听见了,排了好长的队呢。”她把东西往他手里塞,“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点心,但尝尝也不错。法国大厨的点心你都能咽下去,这个总能行吧?”
孟宴臣垂眼看着包着牛皮纸的糕点。纸袋有些油渍,透着明显的市井气。
他没躲,但也没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在乔以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往下,落在她拿着纸袋的手上。
(这是另一个人跑了两条街带给她的。而我只是个送修古董的客户。)
“好。”
孟宴臣终于抬起手接过纸袋。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指尖的温热。他很快收回了手。
“修复的事情,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助理。”孟宴臣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四平八稳的克制,“或者联系我也可以。”
“知道了,啰嗦。”乔以容笑了。
孟宴臣没再说什么。
推开门,巷子里的热风扑面而来。他迈出门槛,没有回头。
乔以容站在店里,看着那道穿着浅灰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她拿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热的茶水,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
迈巴赫里,空调开得很足。
孟宴臣坐在后座上。装过栗子酥的牛皮纸袋被他放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街,汇入燕城的主干道。外面的高楼大厦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解开休闲西装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伸出手,隔着纸袋,捏碎了一块已经凉透的栗子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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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
『心·蝶』那份毫无顾忌的熟稔,让人看着有些刺眼。但我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