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冷气似乎在瞬间变得有些凛冽。
付闻樱距离孟宴臣和乔以容不过几步之遥。她的目光从孟宴臣护短的半步动作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诧异,随即又被习惯性的端庄和威严掩盖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陈家小姐很识趣地落后了半个身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发一言。
空气沉闷得让人连呼吸都要放轻。
孟宴臣下颌紧绷,他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抹嫩绿色的身影从他身后很自然地滑了出来。
乔以容没有躲。她不仅没躲,反而主动迎着付闻樱如刀般审视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打破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孟夫人,您好。”
她的声音清脆、平和,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甜腻。她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付闻樱的视线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她身上。从那支清代点翠梅花簪,到并不属于哪个一眼能认出的大牌但剪裁极妙的亮片长裙,最后停留在乔以容明艳却又坦荡的脸上。
“你好。”付闻樱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看来,宴臣今天的客人很特别。”
她用了一个“特别”,在这个圈子里,这通常不是一句纯粹的夸奖。它可能意味着“不守规矩”、“格格不入”,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轻视。
孟宴臣眉头微皱了一下。
乔以容像是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付闻樱脖颈间水头极好的满绿翡翠项链上。

“您客气了。不过是个来看热闹的。”乔以容弯了弯眼角,“只是刚好瞧见夫人您戴的这串珠子,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失礼了。”
付闻樱下意识用指尖轻碰了一下锁骨下的翡翠珠子。这串项链是孟怀瑾当年在香港拍卖会上拍下的,价值连城,她平日里出席重要场合总戴着。
“乔小姐对珠宝也有研究?”付闻樱语气淡漠,带着点高高在上的随口一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家里做这行,耳濡目染懂些皮毛罢了。”乔以容语气轻松,目光却没有移开,“这串珠子,料子是极品的老坑玻璃种,难得的是颜色阳、正、匀,这几点凑齐已是不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内行的笃定:“不过最妙的,还是穿珠子的金丝暗扣工艺。这是以前内廷造办处的绝活,用的是赤金拉丝,细如发却坚韧无比,把珠子固定得严丝合缝,不伤料子半分。这种手艺,现在燕城能做出来的不出三家。”
付闻樱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项链确实如乔以容所说,甚至连金丝暗扣这种极其隐秘、只有当年帮她修复过一次的老匠人才说过的细节,都被眼前的年轻女孩一眼看破。
这绝不是在某个酒会上背诵了几句奢侈品公关稿就能装出来的内行。
“乔小姐倒是好眼力。”付闻樱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居高临下的审视不知不觉间散去了些许。
“夫人谬赞。您的珠子温润厚重,只有真正压得住阵的人戴着才显韵味。”乔以容笑了笑,“一般人戴着,反而成了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这话是一语双关。
表面上是在夸付闻樱气场强大,实则也是在暗示:在这个圈子里,到底是谁在驾驭规矩,又是谁被规矩压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付闻樱深深地看了乔以容一眼。她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攀附的、怯懦的、虚荣的,她一眼就能看穿。但眼前穿着亮片裙子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她很少见的……骨气。
那种骨气不是梗着脖子跟她吵架,而是一种“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也不打算靠你的认可活着”的松弛。
“看来,宴臣今天请来了一位真正的行家。”付闻樱微微颔首,这一次是对着乔以容说的,而不是对着空气。
孟宴臣站在一旁。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乔以容的侧脸上。看着她从容不迫地谈论造办处的工艺,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看着她在冷气中显得愈发白皙的脖颈。
他原本紧握在裤缝旁的手,慢慢松开了。
在由他母亲一手建立、且处处受其监控的领地里,她不需要他去强行拔出长剑保护。她自己就是一把带着刀鞘的短刀,不轻易伤人,但也绝不容人轻辱。
“母亲。”孟宴臣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稳,不再有刚才的紧绷。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与乔以容并肩而立。
“乔小姐是如意楼的店主,也是国内顶尖的古董修复师。今天画展上展出的几件清代文房四宝,还需要乔小姐帮忙掌眼。她是明灏特意请来的贵宾。”
他没有说“朋友”,而是用了“贵宾”和“明灏”。
这是孟宴臣式的反击。他用最无懈可击的商业理由,在最讲究规矩的场合,给了乔以容最体面的身份背书。同时也截断了付闻樱进一步探究他们私人关系的可能。
付闻樱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那张和孟怀瑾年轻时有着几分神似的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但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孟宴臣如果不在意,根本不会解释这么多。
“既然是明灏的贵宾,自然怠慢不得。”付闻樱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家小姐。女孩始终安静地站着,仿佛是个精致的摆件。
“陈伯伯还在前厅等着。宴臣,你既然有公务在身,我就不打扰你了。”付闻樱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暗流都压回了水面之下。
“母亲慢走。”孟宴臣微微低头。
付闻樱最后看了乔以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陈家小姐离开了偏厅。
直到付闻樱走远,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随着中央空调的冷风渐渐散去。
乔以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孟总,”她转过头,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说我是‘贵宾’,算是给我长脸了吗?”
孟宴臣的视线从她点翠的梅花簪上掠过,落在她眼角细碎的光亮上。
刚才她独自面对付闻樱时的从容现在褪去了一半,换上了一种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的轻快和一点放松。
“那是实话。”
孟宴臣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没有刚才应对付闻樱时的刻板。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如意楼的掌柜,明灏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没有去夸赞她刚才的解围有多巧妙,也没有说任何抱歉的话。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生分。他只是用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确认了她的价值。
乔以容撇了撇嘴:“你的实话听着怎么还是一板一眼的。”
她说着,伸手理了理刚才因为挺直背脊而稍微有些错位的绿色颈带。
孟宴臣的目光在她指尖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克制地移开。
“刚才,吓到了吗?”他突然问。
这是他在今天问出的最接近私人感情的一个问题。
乔以容摇摇头:“有什么好吓的?我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你妈妈的气场确实挺配那串老坑玻璃种的。”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借机诉苦。
孟宴臣看着她。
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充斥着香水味、油画颜料味和虚假笑声的展厅里,她身上属于巷子里老旧木头和阳光的味道,竟然成了他唯一觉得真实的东西。
“走吧。”
孟宴臣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
“去哪儿?”乔以容跟上他。
“休息室。”孟宴臣走得不快,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中透着一丝不自知的温和,“你不是说,里面的画看久了喘不过气么。去吃点冰的。”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展厅侧边的走廊往里走。
偶尔有经过的宾客向孟宴臣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却没有停留。
玻璃罩子外面的风很大。但孟宴臣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透一口气了。

『心·蝶』她并不柔弱,也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供养。那份能在母亲面前依然挺直脊背的从容……很耀眼。冰镇甜品,她应该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