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二楼的工作室里,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摊着七八支不同颜色的口红,几对成色极好的珍珠耳坠散落在首饰盒边。
乔以容坐在镜子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她最终选了一件复古港风的嫩绿色亮片长裙。裙子的腰线收得很紧,走动时裙摆会泛起微光。抹胸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平直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
脖子上没戴繁复的珠宝,只松松地系了一条同色系颈带。她把一头海藻般的深棕色卷发盘了起来,用一支清代点翠梅花簪固定住,留了几缕碎发在耳侧,透着股慵懒的娇俏。
“不是说去胡说八道么,穿得这么端庄干嘛。”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眼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知道明灏投资办的画展,去的人都非富即贵,全身上下都贴着标签,连笑声都要拿尺子量过。她不去争什么,但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坠了如意楼的名声。
中午一点半,一分不差。
如意楼外的青石板巷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熟悉的迈巴赫,是一辆略显低调的黑色奔驰。
司机老张站在车门旁,看见乔以容走出来,恭敬地弯腰拉开车门:“乔小姐,孟总让我来接您。”
乔以容提着裙摆上了车。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不是孟宴臣车里常有的皮革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了燕城新开发区的一座私人美术馆前。
美术馆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豪车,穿着礼服和西装的男女三三两两地寒暄着往里走。
乔以容下了车。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她从手拿包里抽出一副宽大的墨镜戴上。
签到处,几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工作人员正低声核对着名单。
乔以容走过去,刚要报上名字。
“乔小姐。”
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是孟宴臣的助理。他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微微欠身:“孟总交代过,您到了直接带您进去。请跟我来。”
乔以容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的领口处,点了点头:“麻烦了。”
美术馆内部很大,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一幅幅装裱精美的画作上。场内很安静,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伴随着轻微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黑、白、灰或低饱和度的晚礼服。端庄、得体、不出错。
乔以容穿着一身嫩绿,走在这群人中间,就像是在一片克制的雪原里,突兀地开出了一朵红边绿底的重瓣玫瑰。不刺眼,却极具存在感。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墙上的画作上扫过。都是些后现代的抽象派,色块堆叠,线条凌乱。
“乔小姐,画展还要过一会儿才正式开幕。孟总还在那边应酬几位投资人。”助理在一处偏厅的入口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您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或者去前面看看画。孟总说,休息室里准备了些冰饮。”
“好,你去忙吧。”乔以容说。
她没有立刻进休息室,而是转身走向了主展厅。
这里挂着本场画展的主打作品——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油画。画的是一堆扭曲的几何图形,色调阴郁,透着一股压抑的绝望感。
不少人端着香槟,站在这幅画前低声交流着“解构主义”、“深层心理”之类的专业词汇。
乔以容站得远些。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偏着头看着那幅画。
“构图倒是不错,就是颜料铺得太厚了,看着喘不过气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
“喘不过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乔以容转过头。
孟宴臣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不是纯黑,面料里带着暗纹,在灯光下隐隐闪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衬的他面容清冷矜贵。
在看到她转过身的一瞬间,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点缀着梅花簪的盘发,落到白皙的脖颈,最后停在明艳的嫩绿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秒,便非常克制地移开了。
“嗯。”乔以容没在意他的视线,重新转过头看向画,“颜色一层压着一层,像是要把底下原本的东西死死捂住。画画的人,心里肯定藏了不少事儿。”
孟宴臣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他看着墙上的画,声音平淡:“这幅画的作者十年前因为抑郁症自杀了。这是他的绝笔。”
乔以容一愣,随即叹了口气:“难怪。”
她转头看向孟宴臣。他站得笔挺,目光看着画,侧脸的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这里是他的主场,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世界。规矩、礼数、虚与委蛇、利益交换。这些东西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地罩在里面。
就像他这身衣服,连一条褶皱都不允许存在。
“你懂画?”孟宴臣突然开口,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不懂啊。”乔以容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小得意,“我就一看热闹的。我只会看簪子是老料还是新仿的,玉是和田的还是塑料的。这种西洋玩意儿,我也就是看着顺眼不顺眼罢了。”
孟宴臣终于转过头看她。
她今天很亮。不是那种挂满了钻石的晃眼,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在这间充斥着高级香水味的展厅里,她身上有一种很轻盈的烟火气。
“看不懂也没关系。”他淡淡地说,“这里很多人也看不懂。”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对着画作侃侃而谈的西装男。
乔以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他们都在装?”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一阵淡淡的、属于夏日草木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飘进了孟宴臣的呼吸里。
孟宴臣没有后退。他垂下眼帘,看着她因为忍笑而微微颤动的肩膀。
“装,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他的声音低了些,“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承认自己不懂。不懂,意味着没有价值。”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酷的客观。但冷酷背后透着一种深深的厌倦。
乔以容收起笑。
“那你呢?”她问。
孟宴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展厅尽头一扇紧闭的玻璃门上。门外是刺眼的阳光和真实的街道。
“我……”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习惯性地想要去推一下镜框,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我偶尔,”他重新看向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而安静,“也不想装。”
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词汇,只是平铺直叙。但这句话落在乔以容耳朵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清晰。
在这个布满监控探头、人人都戴着面具的玻璃罩子里,他亲手在她面前把面具掀开了一个角。
乔以容弯了弯唇角。她没有去追问什么深刻的原因,也没有去安抚。她只是用一种随意的姿态,理了理领口挂着的墨镜。
“不想装就不装呗。”她声音清脆,透着股理所当然,“反正在这儿,规矩是你定的。你就是现在把这画摘下来扔出去,他们也会夸你扔得有解构主义的艺术感。”
孟宴臣嘴角的酒窝,似乎轻微地陷了一下。
“扔画就算了。”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休息室里有冰饮,去吃点东西。这里还要一阵子。”
“好啊。”乔以容点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主展厅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偏厅走了过来。
是付闻樱。
她穿了一件铁灰色的真丝套裙,脖子上一串水头极好的满绿翡翠项链。走起路来脊背挺直,不怒自威。
而在付闻樱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穿着一条素色的香奈儿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举止端庄。是陈家小姐。
孟宴臣的脚步停住了。
他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里的一丝松弛在看到付闻樱的瞬间结成了冰。
乔以容也停了下来。她站在孟宴臣身边,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付闻樱的目光先是落在孟宴臣身上,然后,自然地滑到了乔以容的身上。
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物品的目光。挑剔、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估量。
乔以容没有避开视线。她下巴微抬,背脊挺直。
孟宴臣往前迈了半步。
仅仅半步。他就将乔以容的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2
大大,不够看,蹲蹲后续。

『心·蝶』母亲还是来了。她眼里的审视……不该是她(乔以容)需要承受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我绝不允许一些无聊的规矩去丈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