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停在如意楼巷口外。
乔以容刚准备道谢下车,孟宴臣却突然开口了:“下周六明灏有一个画展的开幕式。那里的画,你或许会有兴趣看看。”
乔以容唔了一声:“那我要是没什么艺术细胞胡说八道,你可不能把我赶出去。”
乔以容的话说得轻快,尾音还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上扬。她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着身侧的男人。车窗外路灯的光影快速掠过,在她的桃花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细碎光亮。
她没选择端着。她就是乔以容,修得好上百年的老物件,也承认自己看西洋画可能只看个热闹。
孟宴臣听着她的话,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个很小的角度,这是一个不算正式、但足够表示倾听的姿势。
他看着乔以容。
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也没有长辈式的包容。他的目光平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深邃而平静。
“赶出去?”
孟宴臣很轻地重复了三个字。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是明灏投资的画展。你是我的客人。”他看着她,语速不急不缓,“在我的地方,规矩是我定的。”
他没有去接关于“有没有艺术细胞”的调侃,也没有刻意去附和什么。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又理所当然的陈述语气,将她的假设直接抹平了。
在国坤,在明灏,在名流云集的场合,艺术评论也是有门槛、有阶级的。说错话,或者表现得不够“内行”,都会被端着红酒杯的人在背后用目光丈量。
但他现在告诉她,在他的地方,规矩他说了算。而她,不需要遵守那些东西。
乔以容没有错过他话里那一点隐晦的偏袒。这种偏袒不是油腻的“谁敢说你我就让谁破产”,而是一种带着成年人体面的、安静的护短。
她眼角轻轻弯了一下。
“行啊。”她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有小孟总这句话,我下周六就去见识见识那些被供在玻璃罩子里的画,到底长什么样。”
车速开始减慢。
司机将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了如意楼所在的老巷子口。
再往里,车子就开不进去了。
“到了。”
乔以容直起身,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她没有回头去搞什么依依不舍的告别。她推开车门,燥热的风瞬间灌进了冷气充足的车厢。
她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有些年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在她准备下车的时候。
“等一下。”
孟宴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以容停下了动作,她回过头,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夜色中。
“画展是下午两点开始。”他说,“一点半,我让人来接你。”
他没有问“你要不要我来接你”,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时间点。不是强制,而是一种安排妥当的习惯。
乔以容盯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笑了笑。
“一点半啊……”她拖长了尾音,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小孟总送我回来。”
她从车里退了出去。
车门被关上。外面的蝉鸣、风声和老巷子的气息,又重新隔绝在厚厚的防弹玻璃之外。
迈巴赫没有立刻启动。
司机坐在前面,手握着方向盘,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了。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开口询问是否开车。
车厢后座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孟宴臣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那道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背影。
路灯很暗。
她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没有回头。她的步子走得很稳,即使穿着高跟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也没有被打破。
旁边有一只毛色发暗的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就落在她脚边不远处。她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去躲,反而停下了脚步。
她似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原来她的院子外面真的能看到野猫翻墙。)
孟宴臣就这么看着,目光一直跟随着渐渐融入巷子深处的背影。
直到她拐过一个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收回了视线。
“走吧。”
他闭上了眼睛,头靠在柔软的头枕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疲惫过后的平静。
前排的司机如蒙大赦。
“好的,孟总。”
迈巴赫缓缓倒出巷口,调转车头,重新驶入了灯火辉煌、规矩森严的主干道。
而在安静的老巷子里,如意楼古色古香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
第二天,国坤集团,三十六楼总裁办。
巨大的落地窗前,孟宴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没有任何糖分和奶渍的添加,苦涩得能让人瞬间清醒。
他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着完美的温莎结。金丝边眼镜后是属于“小孟总”的冷静和锋利。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需要签字的厚厚文件。
“孟总,这是下个季度的投资预算审批表,另外明灏发来了周六画展的最终确认流程。您看一下。”
助理将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退后了半步。
孟宴臣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沿。
他拿起关于画展的流程表。
致辞环节。媒体提问环节。晚宴环节。
全是一些他再熟悉不过、也再厌烦不过的场面话和社交流程。在这些流程里,他是孟家展示实力和品味的一件展品。
他翻了两页,目光在一行不起眼的“贵宾休息室安排”上停顿了一下。
“画展那天……”孟宴臣开口,声音很淡。
助理立刻站直了身子,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休息室里准备一点冰镇的甜品。不需要太复杂。”
助理愣了一下。
小孟总平时出席场合,除了纯净水从来不碰容易弄脏衣服的甜点。哪怕是最高级的西点师做的,他也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甜品?”助理确认了一遍,“孟总,需要通知法餐部那边准备马卡龙还是……”
“不用那么麻烦。”孟宴臣打断了他。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黑色的万宝龙钢笔上。
“随便准备点什么。不要花里胡哨的。”
他说得模糊,助理也不敢多问,只能在备忘录上匆匆记下一笔。
“好的,孟总。另外……”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董事长夫人打电话来问,画展那天要不要安排陈家小姐和您一起出席?说是可以多认识些人。”
付闻樱的安排总是如此无孔不入,严丝合缝。她试图将他生活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塞满符合门第和利益的零件。
孟宴臣拿起钢笔,翻开投资预算表。
笔尖落在纸面上。
“告诉母亲,明灏的业务场合我不希望有无关的人在场。”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话里的拒绝却干脆利落。
“是。”助理没有再多嘴。
签完字,助理拿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重新关上。三十六楼又恢复了近乎死寂的安静。
孟宴臣站在办公桌前。
他看着玻璃窗外燕城白天的钢筋水泥丛林。
“下周六……”
他低声念了三个字。
没有烦躁。没有想要逃避的抗拒。
只有一种等待着某种可能性的平静。
4
『心·蝶』母亲的安排就像一张网。但这网里,总算透进来了一丝不同的风。冰镇甜品……她应该会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