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孟宴臣的左肩僵了半秒。
在国坤集团,在孟家,甚至在各种推杯换盏的酒会上,从来没有人敢以一种不打招呼、近乎随意的姿态触碰他。他们要么保持着绝对的社交距离,要么就是带着明确、令人厌恶的目的试图贴近。
但乔以容的动作太自然了。
她只是轻轻虚挽住他左臂弯的西装布料,没有用力掐紧,也没有刻意将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她仅仅是寻找一个可以在高跟鞋和石板路之间保持平衡的支点。
隔着高定西装的面料,孟宴臣感受不到多少真实的温度,但他却清晰地意识到了支点的存在。
他没有把手臂抽出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她放慢了的脚步,将自己的步调也调到了一个缓慢的频率。
两人并肩走上了略带坡度的老石桥。
夜风顺着护城河的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生涩气味。路灯昏黄,将石桥栏杆上雕刻的兽首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不远处隐隐传来汽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沉闷声响,但在这个角落里,一切似乎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给隔绝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孟宴臣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了部分河面上吹来的风。被解开了一颗扣子、微微扯松了的领口,泄露了一丝他不自知的松散。
乔以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松开挽着他的手,只是单手撑在微微发凉的石桥栏杆上。她侧过脸,借着路灯的光线看着他。
“小孟总平时不开会的时候,喜欢干点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江南口音里特有的软糯,在空旷的石桥上散开。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相亲场上最无聊的寒暄之一。但从乔以容的嘴里问出来,却没有为了没话找话而强行铺垫的生硬感。
她问得很随意。
喜欢干点什么?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被路灯映得发黄的河面上。他的眉心轻蹙了一下。
如果是在十五分钟前,在燕城饭店灯光璀璨的预展现场被问起,他脑子里大概会迅速弹出几套标准答案:看看画展、听听交响乐,或者去明灏投资旗下的某个体育馆打一场室内网球。
那些都是符合他“身份”的消遣,是被装裱在名为“孟宴臣”这个标本框里的合理点缀。
但他现在领带松着,风吹在微敞的脖颈上。
他突然不想说一些无聊的废话了。
但他真的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吗?除了因为长久失眠而不得不躲进标本室,对着一整墙被死死钉在玻璃框里的蝴蝶发呆的习惯之外。
他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并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他在寻常的问题面前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空旷。
乔以容并没有催他。
她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感到尴尬。她维持着微微侧头看着他的姿势,桃花眼在夜色里亮亮的,她在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见他没说话,乔以容眼尾轻轻一弯,很自然地接上了自己的下半句。
“我嘛,”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笑意,带着一种真正享受生活的满足感,“没有物件儿要修的时候,就喜欢躺在后院天井的躺椅里晒太阳。然后呢,看巷子里的野猫怎么费劲巴拉地翻墙来我如意楼寻吃的。”
她的语速不快,描绘的画面具体而生动。
孟宴臣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脑海里竟然随着她的话语,非常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条长满了青苔的老巷子。一个四方四正的小院。一把可能有些年头、竹蔑编织的躺椅。太阳光暖洋洋地从屋檐上斜打下来。她可能穿着一件棉麻长裙,长发随意散落在椅背上。一只毛色斑驳的流浪猫正扒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不需要冷冰冰的报表,也不需要任何商业谈判的技巧。那是和他的世界全然两样、鲜活松弛的生活。
“野猫?”
孟宴臣终于低声开口了。
乔以容点了点头。
“对啊。”她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巷子口面馆的老板经常把不要的鱼骨头扔在后巷。猫吃馋了就经常顺着墙根一路摸到我那里来。我会故意在墙根下放点水,它们喝水的时候,警惕得很,耳朵总是竖得高高的。”
她看着孟宴臣,眼睛眨了眨,“其实挺有意思的。看着它们为了点吃的,或者为了一块能晒到太阳的地盘在墙头上走来走去。”
孟宴臣静静地听着。
他不讨厌猫。小时候他也曾拥有过一只毛绒绒的猫玩偶,虽然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玩具。但他更清楚,在付闻樱掌控的家里,不允许存在掉毛、不听话、无法被精确控制的小动物。
她所描述的世界,有着天井、躺椅和野猫的世界,离他平时出入的国坤集团三十六楼总裁办实在太远了。
远得就像另外一个时空。
“看来,”孟宴臣缓缓说道,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乔老板除了是个不错的修复师,还是个不错的观察者。”
他非常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乔以容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当然。”她轻哼了一声,“有时候看得久了,我连几只常来的猫的脾气都能摸透。哪只喜欢争抢,哪只喜欢躲在后面等别人吃剩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在孟宴臣轮廓锋利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其实观察人和观察猫,也没什么区别。”她突然话锋一转。
孟宴臣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又想起了刚才在河边,她用“看起来完好无损,里面却全空了”的老物件来比喻他。
这女人,总是在他不设防的时候,用最轻的语气抛出最重的话。
“那么,”孟宴臣垂下眼帘,看着她,“在你这个观察者眼里,我现在属于哪一种?”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顺着她的话语逻辑往下走。他在问一个他绝不会向外人展露、关于自身状态的问题。
乔以容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撑在石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然后踮起一点脚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觉得吧……”她微微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解开的领口,慢慢移到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深邃眼睛上。
“你既不像会为了抢鱼骨头打架的猫,也不像会躲在角落里捡剩饭的。”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狡黠又跑了出来。
“你像被主人关在带玻璃窗的大房子里的名贵品种猫。”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吃的是最顶级的猫粮,睡的是最柔软的垫子。每天都被梳理得干干净净。别人从窗外路过,都夸你漂亮、金贵。”
孟宴臣静静地站着。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搭在西裤边缘的右手大拇指不由自主地往掌心里收了收。
名贵品种猫。带玻璃窗的大房子。
这比华丽的标本框还要精准几分。
乔以容并没有错过他细微的手部动作。
她笑了笑,将原本挽着他手臂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不再是虚浮的触碰,而是实打实地传递了一点力道过去。
“但是呢,”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他的领口在说话,“你一点都不开心。”
四周安静极了。
孟宴臣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被戳穿的难堪,也没有习惯性的冷漠反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一点都不开心”。所有人都只看到国坤集团继承人有多么光鲜,他的每一次投资决策有多么果断,他的西装有多么平整。
连许沁,他守护了十几年的人,在向他索要保护、向他倾诉她自己的痛苦时,也从未真正在意过,在这个严丝合缝的壳子里,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快乐。
但他现在听到这句话,不是从他曾视若珍宝的女孩嘴里,而是眼前只吃过一次面、才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嘴里。
孟宴臣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将视线定在乔以容的脸上。
良久,他搭在口袋边缘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他没有去碰乔以容,也没有去碰她挽着他的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有些下滑的金丝边眼镜。
“是吗……”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将被她攥紧了一点的手臂自然地放松了肌肉。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走吧。”孟宴臣收回手,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的石板路。他没有再继续刚才危险又迷人的话题,但他的脚步明显从容了一些。
乔以容没有再步步紧逼。她知道,原本勒得死死的绳子,今天晚上已经松到极限了。
“好啊。”她重新迈开穿着细高跟鞋的腿,稳稳地借着他的力道,“这鞋是真累人,前面的路口好打车一点。小孟总今天开车了吗?”
“司机在饭店的正门。”孟宴臣回答得很平静,“前面路口右拐,我去打个电话,让他开过来。”
“那感情好,我又省了一笔打车费。”
“打八折的鉴宝专家,还会在乎这点车费?”
“哎,这你就不懂了,省下来的钱明天刚好可以买条鱼喂猫啊。”
夜风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走下了老石桥。

「心·蝶」关在玻璃窗里的猫……她的眼睛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别人的骨头?那座长满青苔的小院,似乎比空荡荡的总裁办要真实得多。2
大大写得超细腻,氛围感拿捏得刚刚好 (˜▽˜)
◎作者的话:刚补完《少年歌行》、在看《少年白马醉春风》,我爱武侠剧,已经迫不及待开坑了,现代要写吐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