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光线昏暗,隔绝了宴会厅的喧嚣。
孟宴臣走得并不快。刚才短暂而冰冷的交锋,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除了他越发低沉的呼吸。
乔以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高跟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孟宴臣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
乔以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黑色的丝绒长裙泛着隐隐的光泽。她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没提宴会厅里的事,也没问他刚才在里面和谁说了什么。她只是用一种熟稔而轻巧的语气开口。
“你也觉得里面太闷了,在这里躲清闲?”
孟宴臣回身面向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走廊的光线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柔和,她并没有社交场合里女人们常见的防备或是探究,只有一种坦荡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动。
里面确实很闷。宴会厅里的算计寒暄、旧日纠葛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骨髓里常年被压抑的、快要干涸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
乔以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共谋般的轻微诱惑。
“要不要一起偷偷逃掉?”她下巴朝着侧门的出口扬了扬,“出去河边走一走,吹吹风?”
偷偷逃掉。
逃跑这个词在孟宴臣的词典里是不存在的。他的行程表上只有“出席”、“致辞”、“离席”。他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评估。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提议“逃跑”的女人。
(太吵了。里面的音乐、人声,还有那些旧账,都太吵了。可是她的声音……不吵。)
他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半晌,他动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只是收回视线,转身继续朝着走廊尽头的侧门走去。
但他放慢了脚步。
乔以容无声地笑了一下,迈开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穿过了燕城饭店的侧门。
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宴会厅里的旧人和嘈杂彻底隔绝。
燕城的护城河面上倒映着城市零星的灯火。这个时间点,主干道上还在堵车,步道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偶尔路过的夜跑者,或者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孟宴臣沿着步道往前走。他走的靠外侧,让乔以容走在靠近柳树的内侧。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举动,也是他常年修养的本能。
乔以容低头看了一眼他西裤笔挺的裤线和光可鉴人的皮鞋,又看了看自己的细高跟鞋。
“小孟总平时有什么锻炼习惯吗?”她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
孟宴臣看着前方的河面,夜风吹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让他严丝合缝的禁欲感稍微松动了一分。
“网球,或者室内健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更加低沉磁性,“偶尔去游几圈。”
都是一些在封闭、受控环境里进行的运动。符合他的性格。
乔以容点点头。
“我猜也是。”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看你走路的姿势,核心力量应该很强。不过,穿这种鞋走河边稍微有点亏。”
孟宴臣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然后视线落在了她的脚上的细高跟。
“如果你觉得累,可以回去。”他平淡地说了一句。并非客套的关心,而是陈述事实。他不会勉强任何人。
“回去闻不知道混了多少个牌子的香水味?”乔以容撇了撇嘴,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里的味道。”
孟宴臣没有接话。
这里有什么味道?淡淡的水腥气,柳树叶子的植物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味道。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汽车的喇叭声都变得遥远。
“前几天……”孟宴臣突然开口。
乔以容转过头,看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
“那首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夏夜出逃》。很吵。”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乔以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早把链接删了,或者根本就没点开过。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河边荡开。
“吵?”她歪着头,“那明明是轻摇滚。不过对你来说,除了大提琴和巴赫,可能其他的都算噪音吧。”
孟宴臣没有反驳。
他伸出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有时候……”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两个影子偶尔会有一点交叠,“吵一点,反而能盖住别的东西。”
比如脑子里总是盘旋不去的规训,比如一些让人窒息的责任,比如刚才在宴会厅里差点将他拖回原点的声音。
乔以容停下了脚步。
她面对着河面,双手撑在栏杆上。
孟宴臣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其实很想休息一下吧?”乔以容看着河面上碎裂的波光,轻声说道。
孟宴臣转过头,看着她。
“修复老物件的时候,我经常会碰到一些看起来完好无损的东西。”乔以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外表油光水滑,连一条裂缝都找不到。但是稍微一碰,就发现里面全空了。木头糟了,金子脆了。”
她转过头,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只有一种干净的专注。
“我觉得,人有时候也是这样。看起来越完美,里面可能就越累。”
她没有提任何名字,也没有点破任何事情。她只是在说修复,在说老物件。
但孟宴臣觉得,她说的就是他。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和上次在面馆里不同,这次没有了油烟气,只有河边的风。
他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难堪。
他只是觉得……有点静。

孟宴臣抬起手。
他没有去看乔以容,而是缓缓地用食指和中指勾住了领带的结,往下扯松了一截。
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随之被解开。
他将勒了他一晚上、象征着规矩和身份的结,松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乔以容。
镜片后的目光不再充满防备和压迫,而是透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深沉。
“今天,”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是挺累的。”
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对于一个从不说累、从不展现软弱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剖白。
乔以容看着他解开的领口,一截冷白的脖颈在夜色下若隐若现。
她弯起眼睛。
“那我们就多走一会儿。”她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我保证,我一句话都不说,就只陪你走。”
她说到做到,转过身真的开始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孟宴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了几步,才迈开腿跟上。
两人就这么沿着护城河,无声地并肩走着,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
乔以容突然停了下来。
孟宴臣也停下,微微挑眉。
“其实……”乔以容转过身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有些藏不住,“我刚才在里面喝了两杯香槟,酒的后劲有点大。”
孟宴臣看着她。她的脸颊确实比刚才稍微红了一点点。
“你想说什么?”他问。
乔以容指了指前面的石桥。
“我今天穿的鞋太高了。”她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所以,能不能麻烦小孟总,绅士一点?”
她没有说要怎么绅士。
孟宴臣看了一眼略带坡度的石桥,又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微微抬起左边的手臂,手肘弯曲成一个稳定的弧度。
他并没有主动去拉她,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就像一根沉默的、但绝对可靠的支柱,立在那里。2
夜风吹拂着他敞开的领口。

「心·蝶」领带勒得很紧。其实她的话比那首轻摇滚还要吵,但我竟然一点也不想让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