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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宴席与裂纹

综影视:南枝向暖

  嘉德秋季拍卖会的预展现场。

  空气中漂浮着木质调的香氛,以及人们交谈时极力压低的、充满社交礼仪的嗡嗡声。展柜里的射灯精准地打在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瓷器、书画和玉雕上,冷光在玻璃罩上折射出昂贵的光晕。

  孟宴臣站在一幅清代青绿山水画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双排扣高定西装,金丝边眼镜的镜框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标准、无可挑剔的“国坤集团继承人”的模样。

  他身边围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位私人银行的高管正试图将话题从画作引向下半年的某个投资项目。

  孟宴臣只是微微侧着头,视线依然落在画上。偶尔,他会发出一声轻声的“嗯”,或是幅度微小地点一下头。礼貌、周全,却将所有试图攀附的试探都挡在了一米之外。

  无趣。

  极其无趣。

  在这个被名利和欲望填满的房间里,他就像一只被重新装裱进标本框里的蝴蝶,每一寸呼吸都带着被规训的僵硬。

  直到一点变数闯入他的视野。

  乔以容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丝绒长裙,款式并不张扬,但剪裁极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的曲线。长发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后颈。没有戴标志性的星星发夹,取而代之的是耳边一点细碎的珍珠光芒。

  她端着两杯香槟,轻巧地绕过一群端着架子的名媛和阔少。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孟宴臣抬起眼。

  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孟宴臣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但乔以容的桃花眼却微微弯了一下,勾起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暗号。

  孟宴臣看向仍在滔滔不绝的银行高管。

  “陈总,”他的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什么情绪,“关于项目,下周一让你的助理把评估报告发到明灏的公邮。现在,失陪。”

  没有等对方做出任何挽留的反应,孟宴臣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他走到宴会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不到半分钟,一抹黑色的丝绒身影就溜了过来。

  乔以容没有走得很近,她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在社交场合完全挑不出毛病、不会显得过分亲昵的安全距离。

  但她微微歪着头,下巴压低,眼神亮晶晶地从下往上看着他。

  “小孟总来买古董的?”她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点软软的笑意。

  她将左手里的香槟递了过去。

  孟宴臣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酒杯。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淡金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

  他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看看而已。”他的声音比刚才在人群中时低沉了几分,“国坤并不涉足这方面的业务。”

  乔以容立刻接话,她把身体重心稍微向他倾斜了一点点。

  “需不需要聘用我这个有几分眼力见儿的鉴宝专家呀?”她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调侃着,“刷你国坤集团大公子的脸卡,我给你打八折!”

  孟宴臣看着她。

  在这个到处都是试探和算计的厅堂里,她那点明晃晃的“图谋不轨”显得那么坦荡。没有人会在推销自己时说“打八折”,这种市井气的话语瞬间将他们从燕城饭店的VIP厅,拉回了飘着葱花味的逼仄面馆。

  孟宴臣没有笑,但他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肌肉线条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

  (打八折。她把孟家的继承人当成了什么在菜市场买菜的熟客吗。但这感觉……确实比一些完美无缺的报表有意思。)

  “乔老板的定价体系看来有些随意。”他淡淡地说,语气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商务谈判时的严谨,“如果是真正有价值的眼力,从不应该打折。”

  乔以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用严肃的口吻来接一个玩笑。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的弧度扩大了。

  “哎呀,孟总是在教我做生意吗?”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只有他能闻到的玫瑰香,“别人来当然是不打折的。不过,小孟总情况特殊嘛。”

  孟宴臣微微挑了一下眉。

  “特殊在哪里?”

  乔以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孟宴臣的肩膀,落在刚才他站着的那幅青绿山水画上。

  “那幅画你看了很久。”她轻声说,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变得专业而平静,“虽然落款是王鉴,但墨色浮于纸上,山石的皴法也不够老辣。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清晚期仿的。”

  孟宴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乔以容的侧脸。刚才娇俏黏人的小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强光台灯下,专注地拿着镊子修补点翠凤簪的修复师。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他心里也很清楚,那幅画的底色不对。但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拆穿世上许多堂而皇之的假象。

  “看来,”孟宴臣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你的八折确实是物超所值。”

  乔以容转过头,撞上他镜片后幽深的眼睛。

  “那当然。”她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夸奖,“所以我说,八折是看在你那天陪我吃牛肉面的份上给的。人情价懂不懂?”

  人情。

  孟宴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在他的世界里,人情是可以用数字精确衡量、用利益去交换的筹码。但在她这里,一碗面就换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特殊”。

  他将手里的香槟举到唇边,克制地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裂,带着一点清冷的酸涩。

  “如果有我看中的东西,我会联系你。”他放下酒杯,说得很慢。

  这不是一句敷衍的客套。乔以容听得出来。

  “好啊。”她笑着点头,“随时恭候。”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角落里。

  不断有衣香鬓影的人从他们不远处经过,但他们仿佛处于一个看不见的透明气泡里,气氛松弛安静。

  过了片刻,宴会厅另一端的司仪开始调试麦克风,预展即将进入致辞环节。

  “我去趟洗手间。”乔以容指了指侧门的方向。

  孟宴臣点点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手里只喝了一口的香槟依然端着。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个本该窒息的晚上,找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在他身后响起。

  “哥。”

  一个轻柔、拘谨,带着些许试探的女声。

  孟宴臣端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甚至没有回头,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僵硬。

  那是许沁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

  许沁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毫无亮点的素色针织长裙。她面色苍白,眼神游离。

  在如此光鲜亮丽的场合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孟宴臣的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状态,甚至比刚才对待银行高管时更加疏离。

  他刚才还带着一丝松弛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深潭。

  “我……”许沁下意识地揪住了裙角,手指骨节发白,“宋焰他……他有个战友在这边当安保,给了我两张工作证,让我进来看看。他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孟宴臣就打断了她。

  “这种场合不适合你。”他只说了这八个字。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种平静,是将一只毛毛虫从胸腔里生生剜出去后,留下的大片空洞。

  许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你还在怪我吗?”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抑不住地发颤。

  孟宴臣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宴会厅的门口。

  “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冷硬无温,疏离至极,“许沁,你是孟家的女儿。规矩,你比我清楚。”

  他甚至连“沁沁”都没有叫,也没有叫“孟沁”。

  许沁僵住了。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层包裹着他的西装仿佛变成了某种坚不可摧的铠甲。

  孟宴臣转开视线。

  他没有再理会眼眶含泪的许沁,而是转过身,将香槟放回了旁边的托盘里,迈开修长的腿,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心·蝶」那只愚蠢的毛毛虫已经飞走了。但这种被剥离的空洞,在这个无聊的地方,被那个说要给我打八折的女人,稍微填补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