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以容歪头一笑:
“谢谢夸奖。要一起去吃个便饭吗小孟总?虽然巷子里的饭菜呢,肯定是没有半岛酒店的高级,但胜在有一种锅气和人烟气。”

岩茶快要见底。
孟宴臣双手交叠坐在藤椅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乔以容的话。茶室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檀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这是一种让他感到安全的味道。

“便饭。”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习惯了被精确安排好的应酬,习惯了坐在安静无声、连服务员上菜都不发出半点响动的餐厅里吃一些摆盘精致却毫无温度的食物。
“便饭”这种词,在他的行程表上是不存在的。
但他看着乔以容眼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期待,完全没有刚才在法式甜品店里那位相亲对象的虚伪和算计。

走吧。
孟宴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西装外套。
乔以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边走,小孟总。”

她率先往楼下走去。
从如意楼出来,就是一片与国坤集团的摩天大楼完全不同的世界。
老巷里红砖斑驳,路灯昏黄,满街飘着饭菜香气。
下班的高峰期,巷子里人来人往。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一身正装的孟宴臣走在其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在避让一辆擦身而过的电动车时,动作也依然保持着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克制与体面。
乔以容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她时不时回过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丢。
“有点吵?”

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转头问他。
孟宴臣望着前方翻炒河粉腾起的白烟,微蹙眉头。

“还不算太糟。”
他的声音在周遭的嘈杂中显得很沉稳。
乔以容停在了一家老旧面馆门口,招牌上面写着“老陈私房面馆”几个字。店里只有四五张折叠桌,灯光有些暗,油腻的排气扇在嗡嗡作响。
“就是这儿了。”

乔以容说。
她没有去问孟宴臣“能不能吃”、“介不介意”,而是直接走了进去。这让孟宴臣少了被特殊对待的别扭感。他不需要去扮演高高在上的“小孟总”,他现在只是一个来吃饭的食客。
店里的人不多,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陈叔,两碗招牌牛肉面,一份烫青菜,再切一份卤味拼盘。”

乔以容扬声喊道。
“好嘞小乔,随便坐!”陈叔头也没抬。
乔以容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然后看着站在桌边的孟宴臣。
孟宴臣没有立刻坐下。他扫了一眼薄膜塑料布和旁边的塑料板凳,洁癖在发出轻微的抗议。
但在付闻樱的规训下,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嫌恶。他拉开板凳稳稳坐了下去,小心把西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这家的牛肉面是我从小吃到大的。”

乔以容用纸巾擦了擦手:
“汤头用牛大骨熬了一晚上,很浓。我知道你可能吃不惯重口味的东西,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会少块肉。”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生动的烟火气似乎比外面巷子里的味道还要浓烈。

“你经常来这里?”
他问,语气平淡。
“有空就来。”

乔以容伸手去拿塑料筒里的筷子:
“自己做饭太麻烦了,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这里虽然环境差了点,但热闹。”

她抽出一双筷子,正准备掰开,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孟宴臣。如果他一双握着钢笔签几千万合同的手现在要用来掰一次性竹筷……
乔以容把筷子又塞了回去,走到柜台拿了两双厚实的木筷子,还顺手用开水烫了一下,用纸巾擦干。
她把其中一双递给孟宴臣。
孟宴臣看着面前的筷子,又看了一眼乔以容。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接了过来。木筷子的质感比塑料好得多。他把它并拢,放在桌沿边。
这个微小的举动,让他心底因为环境带来的隐微的不适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她没有刻意讨好,但她的细心,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深褐色的汤底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大块的卤牛肉铺在面条上,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紧接着,烫青菜和卤味拼盘也端了上来。
“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乔以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孟宴臣看着面前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面条。他从小吃的食物都是讲究少油少盐、精致健康的。这样的食物,在付闻樱的食谱里,绝对属于“垃圾食品”的范畴。
他握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卤汁的味道完全渗透了进去,一种直接而霸道的鲜香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没有高档餐厅里的拘束,没有需要端着的架子。就是最简单的、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然后,他开始吃面。
他吃东西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不出声,不急躁,脊背挺得笔直。但他吃得并不慢。
乔以容一边吃,一边看他。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她咽下一口汤,有点小得意。
孟宴臣抽出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他的镜片因为热气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他总是透着冷锐的眼睛变得有些模糊。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块丝绒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失去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少了一分压迫感,多了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很特别。”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

“我以前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那以后可以常来。”

乔以容脱口而出。
孟宴臣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常来。
在孟宴臣的世界里,所有的约定都意味着责任、义务和权衡。但现在,在这个充满葱花和卤肉味道的小店里,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一句简单的邀请。

“孟家有规矩。”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仅仅是回答她,也是在提醒自己。
乔以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卤蛋。
“又是规矩。”

她嘟囔了一句,抬头看着他:
“小孟总,你不觉得,规矩有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吗?你就像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里的清代点翠凤簪,别人都觉得你完美无瑕。可是只有修复过的人才知道,有些看似完美的规矩才是勒得人最疼的绳子。”

孟宴臣没有说话。
巷外的喧闹仿佛远了。
他望着她,酒红色的裙子,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鼻尖上甚至还有一滴吃面时沾上的汤汁飞沫。
他总是用来计算利润和人心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她知道他疼。
她用最直白的方式,点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完美”。
孟宴臣没有动。他依然坐在塑料板凳上,穿着他的一身高定西装。
“快吃吧。”

乔以容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这种人,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重新缩回坚硬的壳里。
“不然这碗面真的要坨成一团了。”

孟宴臣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吃得很干净,甚至连汤都喝了一大半。
结账的时候,孟宴臣习惯性地去拿皮夹。
乔以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他。
“说好了我请客的。”

她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不许抢我的活儿。”

孟宴臣没有再争,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熟练地跟老板打招呼告别。
走出面馆,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走吧,我送你回如意楼。”
孟宴臣开口。
“不用了。”

乔以容摇摇头:
“就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的车停在巷子口也有一段距离。”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小孟总。”

她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今天谢谢你来参观我的工作室,也谢谢你陪我吃这碗面。”

孟宴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在这个瞬间,他那层用“教养”和“冷淡”筑起的铠甲,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失控。这种在预定轨道之外,带点葱花味和油烟味的失控。
乔以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如意楼的方向走去。
孟宴臣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酒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他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夜风吹起他没打领带的领口。他突然觉得,今晚的空气,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沉闷了。

「心·蝶」她一眼就看穿了那根勒着我的绳子。很奇怪,我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这碗牛肉面,味道确实不错。2
真的不够看,想看接下来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