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城的新天地商圈,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永远都维持着一种昂贵的繁华。
一家隐藏在商场僻静处的法式甜品店。冷气打得很低,空气里飘浮着浓郁的黄油和香草气味。
孟宴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细条纹西服套装,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他的坐姿挺拔标准,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女孩精致的骨瓷茶杯上。
女孩是某航运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刚从伦敦留学回来。也是付闻樱女士口中“门当户对、品貌兼优”的合适人选。
女孩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在欧洲的见闻,从歌剧院的演出到小众设计师品牌的秋冬新款。她的声音甜美,语速轻快,每一句话都如同精心编排的社交辞令,挑不出一丝毛病。
“孟先生,你觉得呢?”女孩停下来,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孟宴臣微微颔首。

“很不错的体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女孩似乎对他简短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她掩饰得很好,又重新挑起了一个慈善晚宴的话题。
孟宴臣听着,镜片后的眼神却没有焦距。他甚至能在脑海中精准地预测出女孩下一句话会说什么。程式化的应酬总是无趣、冗长,且让人窒息。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右手指节不动声色地压在了西装裤的布料上。他需要一些轻微的刺痛感来维持自己在房间里的耐心。
就在这时,甜品店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挂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孟宴臣没有回头,他的修养不允许他在别人说话时东张西望。但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亮眼的颜色。
乔以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法式复古方领连衣裙,头上别着个星星发夹。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靴径直走到了孟宴臣这桌。
女孩的话头被打断了,她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乔以容。
乔以容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对着孟宴臣笑了。
“哎呀,小孟总,原来你在这里啊,真是让我好找。”

她的声音娇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孟宴臣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短的错愕。
他看着乔以容。
乔以容已经熟稔地将手里的纸袋放在了桌角,然后对着女孩露出一个明媚而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姐。”

她双手合十,微微歪了下头:
“小孟总之前跟我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帮我看看新店的选址。我都等了他半个多小时了,打他电话他也没接。我刚才在外面路过,刚好看到他坐在这儿,就冒昧进来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理由找得漏洞百出,国坤集团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亲自去帮一个店主看选址。但她演得很好,尤其是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真诚。
女孩愣住了。她看了看乔以容,又看了看孟宴臣,似乎在评估突发状况的真实性。
(太蹩脚了。)孟宴臣心想。
但他却没有拆穿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站起身。

“抱歉。”
他看着女孩,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波动:

“我确实有个预约。今天很感谢你的时间。”
女孩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维持着名媛的体面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工作要紧。我们下次再约。”
孟宴臣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向乔以容。

“走吧。”
他说。
走出商场大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扑了过来。
乔以容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孟宴臣,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怎么样?我刚才的演技还可以吧?”

她眨了眨眼,星星发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你在里面坐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就当日行一善,把你解救出来了。”

孟宴臣看着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细碎的碎金,鲜活又灵动。

“下次找借口,可以找个稍微合理一点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在甜品店里的死寂感。

“比如,你可以说国坤投资了如意楼。”
乔以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孟总,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她走近了一步,仰起头看他:
“既然我都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那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你想要什么表示?”
孟宴臣没有后退,他垂着眼帘,看着面前这张生动的脸。
“很简单。”

乔以容拍了拍手里的纸袋。
“我今天刚好收了一件好东西,修复到了关键步骤。你跟我回如意楼,帮我长长眼,顺便……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室。怎么样,不亏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眼神却笃定得很。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
他的行程表上其实还有几个会议要看报告,但他突然不想回那座玻璃和钢铁筑成的笼子了。

“带路吧。”
他说。
车子停在巷口,孟宴臣跟着乔以容步行走进了静谧的小巷。
推开如意楼沉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老木头、陈年旧纸和淡淡檀香的气味迎面而来。一楼是展示区,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各种修复好的古董饰品,灯光打得温暖而克制。
乔以容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带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加私密。一边是一个小型的茶室,摆着一套老榆木的茶桌;另一边则是她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显得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桌子上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小巧的錾子、锉刀、镊子、还有几个用来装各种碎玉和金箔的小格子。空气里有一点金属打磨后留下的味道。
“随便坐。”

乔以容把纸袋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藤椅:
“我先把东西拿出来。”

孟宴臣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茶桌旁,脱下了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顺手搭在了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将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右手背上的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自然,也卸下了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盔甲。
乔以容已经戴上了白色的棉质手套,正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锦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断成了两截的清代点翠鎏金凤簪。
“这是一位老主顾送来的,她奶奶传下来的东西。”

乔以容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她把断簪放在黑绒布上,打开了工作台上的强光台灯。
灯光聚拢在方寸之间。
孟宴臣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乔以容坐在高脚凳上,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专注里。她拿起一个小号的镊子,轻轻拨弄着断口处的金属丝。
“点翠工艺最难的就是颜色的过渡和金丝的焊接。”

她一边弄,一边小声说着,向他解释:
“这根簪子的底胎很脆了,用传统的焊枪温度太高,容易把周围的翠羽烤焦。我打算用冷焊的技术试试,不过……力度很难掌握。”

她没有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小小的簪子上。
孟宴臣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了平时的娇俏和慵懒。此时的她,下颌线微微绷紧,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工具,呼吸放得很慢。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也只是微微甩了下头,没有伸手去撩。
那是属于手艺人的沉静和笃定。
孟宴臣很少见到一个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能散发出这样纯粹的生命力。在他生长的环境里,所有的专注都是为了利益、为了报表、为了权力的倾轧。而在这里,她的专注只是为了一根断掉的旧木头。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
时间在偶尔响起的金属轻微的摩擦声中慢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以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放下镊子,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总算把最难的底胎接上了。”

她看着孟宴臣,眼睛亮晶晶的:
“剩下的补色就简单多了。”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茶桌前。
“你一直站着不累吗?”

她看着他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吧。为了犒劳你今天的配合,我给你泡壶好茶。”

她熟练地洗杯、落茶、注水。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
孟宴臣终于在藤椅上坐下。
“武夷山的岩茶。”

乔以容把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有点苦,但我加了一点点陈皮,回味是甜的。你尝尝。”

孟宴臣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透亮的颜色让他的心跳变得缓慢而沉稳。
他再次看向乔以容。
她正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小口地喝着,鼻尖上甚至还有一抹刚才工作时不小心沾上的淡灰。

“你的工作室……”
孟宴臣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显得格外低沉:

“很有趣。”
一个非常克制的评价,但对于孟宴臣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美。
乔以容听到这句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当然。”

她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赞美: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一点点布置出来的。这里的每一件工具,甚至这套茶具,都是我亲自去淘回来的。”

她看着孟宴臣卷起袖口的手臂,目光在他手背的小痣上停留了一瞬。
“其实……”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轻了一些:
“老物件之所以需要修复,是因为它们身上带着记忆。我把它们修好,不是为了让它们回到最初的样子,而是为了让它们能带着记忆,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孟宴臣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带着记忆……继续留下。)
记忆如果是痛苦的、压抑的、想要逃离的呢?也要继续留着吗?
他垂下眼眸,喝了一口茶。岩茶的苦涩首先在舌尖蔓延,紧接着陈皮微弱却坚韧的甜味慢慢泛了上来。

“有时候……”
孟宴臣缓缓开口,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有些记忆,也许并不值得被留下。”
乔以容微微歪了下头。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过那根接好底胎的簪子。
她走回来,把簪子轻轻放在孟宴臣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

她指着一道非常细微的接缝:
“这道痕迹,无论我怎么修,它都永远会在这里。如果把它完全抹去,这根簪子就不再是原来那根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孟宴臣的眼睛。
“孟先生,人也一样。那些不好的记忆,你不需要把它们强行挖掉。你只需要把裂缝补好,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就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锐利的工具,轻轻地敲打在孟宴臣坚硬却布满裂痕的心脏上。
二楼彻底安静下来。
孟宴臣看着桌子上的簪子,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质的窗棂照进来,给小小的茶室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红色。
孟宴臣抬起头,一双深邃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沉睡了许久的冰层,正在阳光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谢谢你的茶。”
他看着她。

「心·蝶」带着裂缝往前走……这种说法,有些天真,但并不刺耳。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稍微停留一会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