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城,半岛酒店顶层VIP私人景观餐厅。
空气中处处都弥漫着一种属于“老钱”阶层的克制与沉闷。悠扬的大提琴曲在宽敞的包间内流淌,却依旧化解不开哪怕一分压抑的氛围。
两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缓缓推开,白手套侍者躬身行礼,恭敬招呼贵客进门:“女士您好,孟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熟练地为乔家小姐引路,并在她步入后,无声地退下并合上了门。
落地窗外,燕城天色渐暗,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孟宴臣背对着门,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高定西装,领带紧贴着领口,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甚至近乎苛刻的禁欲感。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冷锐,不起半点波澜。
乔家小姐是付闻樱女士——国坤集团背后的实权掌控者、他绝对强势的母亲——千挑万选后安排给他的“完美相亲对象”。
在孟宴臣眼里,能够顺利通过付闻樱那套严苛的门第、品行、学历甚至体态筛查的人,必然也是虚伪圈层中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精致零件”。

“你好。”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浑然天成的修养,却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并没有急着打量乔以容,而是迈开修长的双腿,步履从容地走到餐桌前,非常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对面的座椅。

“请坐。路上交通还顺利吗?”
待乔以容入座后,他才于她对面落座。
孟宴臣双手交叠放在餐盘前,手腕处一枚暗金色的低调袖扣若隐若现。
他目光平静地端详着对面的乔家小姐。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任何狎昵或好奇,纯粹是一种审视合作方资质、冷静到骨子里的目光。

“我母亲说,这家餐厅的主厨你曾经在巴黎夸赞过,如果不合胃口,我们可以随时换。”
几句客套话,不仅直白点明了这场会面的性质,也暗示了付闻樱对相亲对象一切喜好的了如指掌。
他微微前倾身子,嘴角牵起一个似有若无、毫无温度的弧度:

“趁着上菜之前,不知道乔小姐愿不愿意坦诚地聊聊……我母亲向你描绘的孟宴臣,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以容手肘撑桌,托着脸颊开始细数:
“国坤集团的继承人、豪门独子、商业精英之类没劲透顶的话。”

她手背撑着下巴打量孟宴臣,然后眯了眯眼:
“我想如果不是我姐姐乔以宣已经结婚了,付阿姨一定会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她而不是我。我呀,是被挑剩下的那个哦~!我叫乔以容,小孟总可以叫我……小乔,我姐姐乔以宣是大乔。”

走廊隐约飘来隔壁包间的乐曲,半岛酒店的这个位置能俯瞰整条亮马河的灯火。夜色透过玻璃折射的冷光落在餐桌中央的银质烛台上。
孟宴臣听着乔以容的话,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的白瓷盘。
(她倒是不遮不掩,连‘挑剩下的’这种词也能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妈妈选人,一贯讲究精密规整,她反倒坦然展露自身的不完美。)

“乔小姐,你倒是很坦率。”
孟宴臣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招呼站在角落里的侍者。

“麻烦,给乔小姐换一杯温大麦茶,谢谢。”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方仿佛带着钩子的桃花眼。那双眼睛太活泛了,和讲究古板、昂贵、被规矩填满的包间格格不入。
乔以容今天将长发编成了单侧麻花辫,搭配珍珠耳钉,整体是温婉精致的国风穿搭。上衣是缎面质感的白色交领上衣,点缀云纹、仙鹤刺绣,面料顺滑有柔光;下装搭配光泽感亮眼的正红色缎面长裙,红白配色对比鲜明,风格古典雅致。
既显得腰身极细,又透着一种属于手艺人的沉静和年轻女孩特有的娇俏。

“小乔。”
孟宴臣缓缓念出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从他常年用来谈判和签署上亿合同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乔先生和虞女士的家学,在燕城是数得着的。大乔小姐的画作,上个月在国子监展出,家父还特意去捧过场。至于你……”
他指尖轻叩桌边,手背上一颗小痣在射灯下格外清晰。

“我母亲之前一支明代点翠云蝠簪掉了几颗米珠,是在‘如意楼’补好的吧?”
他直直对上乔以容的视线。目光依旧克制,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平视的询问。

“手艺很好,修补的地方甚至比原先还要牢固。能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好,还拼得天衣无缝的人,不会是‘挑剩下的’。”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温水,浅浅地抿了一口,瓷杯轻落桌面发出闷响。
乔以容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孟宴臣这种被付闻樱高压管教出来的豪门继承人,听到如此不合规矩的“直球”,要么会用冷漠的外交辞令敷衍过去,要么会觉得她粗鄙、没有大家小姐的风范。
可他没有。他甚至记住了她开在胡同深处的小小“如意楼”,记住了她亲手修补的点翠簪子。
温热的大麦茶被送了上来,谷物特有的香气散开,瞬间冲散了包间里由昂贵香氛和皮革混合而成的清冷味道。
“看来小孟总调查过我呀?”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猫:
“那付阿姨有没有告诉你,我这个人不仅手艺好,脾气也大得很。在如意楼,要是客人的态度不好,我是会直接送客的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孟宴臣看着她的小动作,眼角的线条稍微松动了些。
(脾气大?倒是真话。听肖亦骁说,乔家的小女儿在圈子里是有名的芙蓉牡丹,看着娇艳,其实浑身是刺,谁要是想强买强卖,保准被扎得满手是血。可这样的刺,在冰冷窒息的孟家外面,格外鲜活直白,是让人眼热的活法。)

“乔小姐多虑了。算不上刻意调查,只是国坤旗下的艺术品信托基金刚好和乔教授的课题组有一些合作。”
他解释得很体面,也极有分寸。

“至于‘送客’……我想,如果是在如意楼,乔老板确实有做主的权力。”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右侧脸颊上闪过一个浅淡的酒窝。

“但在半岛酒店,今晚的账单我已经签了。所以,乔老板可能得稍微委屈一下,把这顿饭吃完。”
他的幽默是内敛的,如同在最规整的公文里,用最细的铅笔字在空白处写下的一句俏皮话。
服务生陆续上餐,前菜是法式低温小龙虾搭配鱼子酱。
孟宴臣没有动筷,他只是看着乔以容很自然地拿起刀叉,没有一丝名媛故意做作的优雅,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干净利落。
他温和地开口:

“尝尝吧。主厨调味偏淡,应该合你的胃口。”
乔以容切了一小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一颤一颤的,仿佛一只找到了美味小鱼的猫。
“唔,确实不错。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喜欢西四胡同的卤煮。”

她咽下食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极其不符合当下高雅氛围的话。
换作付闻樱在场,恐怕此刻已经放下筷子,开始用眼神进行无声的、严厉的谴责。
但孟宴臣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他的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真正的弧度。
(西四的卤煮。那家店肖亦骁带我去过一次。汤头很咸,香香的、热腾腾的,大肠洗得干净。去吃饭的人,大多穿着背心或者沾着灰的工装,没人在乎餐桌礼仪,也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国坤的继承人。大家都在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活得像个活人。)

“那家店,确实很好。”
他轻声说,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怀念。

“不过,大肠的火候偶尔会有些过,稍微有点韧。”
乔以容倍感意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眼睛亮得吓人:
“你居然也去过?我还以为小孟总从小到大喝的都是无菌水,吃的都是米其林三星呢!”


“我也是人,乔小姐。”
孟宴臣收回了身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姿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却已经从随时准备谈判的紧绷状态里,稍微卸下了一丝防备。

“也是个会觉得累、会想吃点热乎东西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又无端让人有些心疼。
窗外霓虹光影交错,空气里大麦茶的香气混着法式料理的黄油香,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温暖的烟火气。
从小被无数人羡慕、被母亲视作完美艺术品的小孟总,在此时此刻,褪去层层包装,流露出属于普通人真实的一面。
乔以容撩开耳边碎发,温润的珍珠耳钉若隐若现。
“既然小孟总也是个‘俗人’,那我们就别聊什么国坤集团、琴棋书画之类无聊话题了。聊聊别的?”

她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比如,小孟总在一些不开心、想吃卤煮的时候,都会去干点什么?”

孟宴臣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她。视线在她的仙鹤刺绣、珍珠耳钉以及一双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上停留。
半晌,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再次捏上了高脚杯的细柄,骨节处有些泛白。

“我……”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我有一个标本室。”
他正试图从一个长年累月被精美装裱的标本框里,探出一只触角来。

“乔小姐,你见过……被完全定型、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吗?”
他的话音落下,包间里的大提琴旋律刚好走低,氛围沉静。
乔以容没有立刻说话,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艺人特有的、能够看穿事物肌理与伤痕的专注。
孟宴臣捏着杯子,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审判,或者……回应。

「心·蝶」她和一众循规蹈矩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听到我提起标本,她没有露出社交性的、虚伪的赞叹,而是……在认真倾听我。她真的能听懂那些关于蝴蝶的话吗?还是说,这只是她另一种高明的社交手段?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