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C市,蝉鸣渐弱。
何以琛站在二楼露台的围栏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婚礼流程单。
单子不长,比起动辄几百桌、如同演唱会般的豪门婚礼显得有些寒酸。没有接亲时的闹腾,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甚至连用来撑场面的豪车车队也省了。
“就在这儿。”
他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雷启鸣正坐在楼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把用了十年的紫砂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草坪?夏天蚊子多不说,万一下雨怎么办?”
老教授的挑剔劲儿又犯了,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横了横旁边正拿着卷尺量草坪尺寸的未来女婿。
“爸——”
雷初夏拖长了音调,从屋里端出一盘刚洗好的葡萄。她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挽了个丸子,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妆,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现在的驱蚊技术很发达的。而且何以琛查过了,那天是个大晴天,宜嫁娶。”
何以琛闻言,视线从单子上移开,落在了楼下的女孩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又极其温柔的弧度。
他这几个月其实很忙。律所刚升了合伙人,手头积压了好几个大案子。但他硬是从密不透风的时间表里,挤海绵里的水一样,挤出了筹备婚礼的时间。
他拒绝了婚庆公司千篇一律的套餐。
从请柬的纸张质地,到现场花材的配色,甚至连每桌宾客名牌的字体,都是他亲手敲定的。
“我想给她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婚礼。”
那是他在第一次和雷启鸣谈起这个计划时说的话。不是给别人看的排场,不是社交名利场的延展,只是为了告诉她,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妻子。
……
婚礼定在了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
当天早上,C市的天空格外蓝。
月湖公馆的花园里布置得简单而精致。没有大红大紫的俗气,主色调是雷初夏最喜欢的奶黄和淡绿。白色的折叠椅排成几列,椅背上系着淡绿色的丝带,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没有司仪。
充当司仪角色的是向恒。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站在用鲜花搭成的简单拱门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笑得一脸无奈又包容。
“没想到啊,我有生之年还能客串神父。”
他看着正走过来的何以琛,低声调侃了一句。
何以琛没理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特意打理过,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
即使是在面对最难缠的对手律师时,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一种因为过度在意而产生的不真实感,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他的感官。
直到音乐声响起。
《落日未眠》的钢琴版变奏。节奏被放慢了,原本有些忧伤的旋律,此刻却变得格外柔和、绵长,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雷初夏专门改的。
花园尽头的玻璃门开了。
雷初夏挽着雷启鸣的手臂,缓步走来。
她没有穿大裙摆的拖尾婚纱,反而选了一件设计简约的缎面长裙。剪裁贴合身形,只在肩部和后背做了精巧的镂空设计,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蝴蝶骨。头上戴了一顶满水滴型的精致小皇冠,搭配太阳花形状的耳环。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美得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精灵。
何以琛看着她。
那一刻,周围的人声、风声、甚至是熟悉的钢琴声统统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
那是他的光。
是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碰、只能在黑暗中仰望的光。如今,这道光正真真切切地走向他,要和他融为一体。
雷启鸣走得很慢。
这位一向傲娇严厉的老教授,此刻却显得有些步履蹒跚。他紧紧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拼命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走到拱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他把雷初夏的手,交到了何以琛手里。
那是一个很重的动作。
重得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心血。
“这丫头……脾气不好,还挑食,以后……你多担待。”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沧桑。
何以琛握住了那只手。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爸。”
他叫了一声。
他说得郑重其事,没有半点勉强。
“我会的。”
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花哨的誓言,也没有令人感动的承诺。但他眼底的坚定,让雷启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老头子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座位,接过文慧娴递来的手帕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仪式很简单。
交换戒指的时候,何以琛的手甚至有点抖。素圈的铂金指环被他小心翼翼地套进雷初夏的无名指。
“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自嘲,因为他所有的财产早就已经都在她名下了。
“除了这一生。”
雷初夏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深情又温柔。
“好巧。”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我也是。”
……
晚宴是在花园里举行的自助餐。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还有各种包装可爱的酒水饮料。那是何以琛特意让人准备的,为了照顾一些年轻的朋友。
老袁已经彻底喝嗨了。
他扯松了领带,手里拿着酒杯,正在声情并茂地给贝微微和肖奈讲何以琛当年的“丰功伟绩”。
“我跟你们说,当年在宿舍,老何可是……”
何以琛也没管他。
他正被雷初夏拉着,躲在花园角落的一棵老香樟树下。
这里离人群有点远,只能隐约听到欢笑声。树影斑驳,月光如水。
“累吗?”
何以琛帮她把你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珍视的味道。
“有点。”
雷初夏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把高跟鞋踢掉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脚疼。”
何以琛没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把自己做工考究的皮鞋脱了下来,然后把她小巧的脚塞进了自己还带着体温的鞋子里。
鞋子太大,套在她脚上空荡荡的。
雷初夏穿着它,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晃晃的。
“噗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何以琛也笑了。
他站起身,只穿着袜子踩在草地上。微凉的触感透过脚底传上来,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
“去哪?”
雷初夏问。
“逃跑。”
何以琛眨了眨眼,一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竟然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少年心性。
“不想去应酬了。”
他指了指那边还在拼酒的人群。
“我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雷初夏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即使穿着大皮鞋,她也并没有高出多少——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好。”
她说。
两人猫着腰,沿着花园的小径,悄悄溜出了爬满蔷薇花的铁艺大门。
门外是安静的街道。
银灰色的宝马车就停在路边。
何以琛打开车门让雷初夏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没有目的地。
或者说,只要有她在,哪里都是目的地。
车子滑入夜色,将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婚礼现场渐渐甩在了身后。
车载音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播放那首《所念皆星河》。
“所念皆星河……”
雷初夏跟着哼唱,声音轻柔而慵懒。
何以琛握着方向盘,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她在笑。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夜晚,在这个漫长人生的起点。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令人艳羡的成功。)
(只是此刻。你在身边,而我们在回家的路上。)

【何律师内心OS】:一种极度的平静与圆满。那些喧嚣与祝福都很好,但我更想要这一刻的独处。这份安宁,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