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琛今天来得很晚。
这在一向视时间如生命的顶级律所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更何况,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大家只在八卦杂志和CD封面上见过的“熟人”。
雷初夏穿了件淡粉色的真丝连衣裙,手里提着两大袋包装精美的喜糖。那是她和何以琛昨天在南京路上挑了一下午的成果,每一颗都裹着精巧的镭射纸,在日光灯下闪着有些晃眼的光。
“哟,何par,这是……”
前台小妹刚想打招呼,视线落在两袋糖上,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何以琛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深,但足以让周围气压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大家沾沾喜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向来安静的办公区里,足够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雷初夏笑眯眯地把糖分发下去。
“谢谢大家平时照顾我们家老何。”
她每发一份,都要说这么一句。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沁人心脾的爽利劲儿。
律所里的气氛热络起来。平日里埋头案卷、一脸苦大仇深的精英们,此刻也都露出了难得的笑脸,不管这笑里头几分真几分假,总归是热热闹闹的。
何以琛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雷初夏发得手酸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有意无意地在她腰侧虚扶一把,既是宣示主权,也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直到走到了靠窗的工位。
那是许影的位置。
自从何以琛升了合伙人,许影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既生瑜何生亮”的高傲姿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种不甘心压在心底,久久散不去,只余下化不开的苦涩。
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喧嚣。
雷初夏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何以琛一眼。
何以琛没动。
他只是从差不多快要见底的袋子里,挑出了一盒包装最精致、系着金色缎带的硬糖。那是他们特意留给几位高级合伙人的“特供版”。
他走过去,把糖轻轻放在许影堆积如山的案卷旁边。
“哒”的一声轻响。
不算重,却足以打断看似繁忙的键盘声。
许影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在金色的缎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了何以琛依旧冷静、却多了几分从容的眼睛。
“许律师。”
何以琛开口,语气平淡。
“这么多年,承蒙关照。”
他把“关照”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又似乎有点重。
许影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看着何以琛,又看了看站在他不远处、正一脸坦然看着这边的雷初夏。她的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她觉得刺眼的幸福。
那份幸福干净透亮,不带一丝阴霾,坦荡得让人无从回避。
“……恭喜。”
许影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何以琛点了点头。
“多谢。”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雷初夏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
(赢了吗?也许吧。但这一刻,输赢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终究还是她。)
……
傍晚的时候,银灰色的宝马驶入了C市的月湖公馆。
这是他们领证后的第一次“回门”。
雷启鸣早就等在客厅里了。还是万年不变的羊毛开衫,手里捧着据说用了十年的紫砂壶,脸上挂着一副“我很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见你们”的别扭表情。
文慧娴倒是很高兴,特意让人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连平时只有过年才会拿出来的成套瓷器都摆上了。
“爸,妈。”
雷初夏一进门,就往雷启鸣怀里扑。
雷启鸣冷哼一声,身体却很诚实地接住了女儿,还顺手帮她理了理刚做好的卷发。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他板着脸训了一句,视线却飘向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礼品的何以琛。
“雷教授,文老师。”
何以琛把东西放下,恭恭敬敬地叫人。
他没叫“爸妈”,那个称呼对他来说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和酒精的酝酿。
雷启鸣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戴着戒指的手上顿了顿,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息。
“便宜你小子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文慧娴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拉住雷初夏的手。
“别理你爸,他更年期综合症又犯了。”
她笑着说,眼神在何以琛身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别站着了,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是有些拘谨的。
但这种拘谨,在雷启鸣起身去了趟地下室、抱上来一个盖满了灰尘的木盒子之后就被打破了。
“这可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拉菲。”
雷启鸣把酒瓶往桌上一顿,架势不像是要喝酒,倒像是要跟人拼命。
“今天……必须喝完。”
何以琛看着有些年头的酒标,眼角跳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挽起了袖口。
“奉陪。”
他说。
推杯换盏之间,话匣子不知道怎么就打开了。
从肖邦复杂的和弦,聊到了民法典里拗口的条文;从当年雷初夏学琴时的趣事,聊到了何以琛在上海打拼的艰辛。
翁婿俩平时一个比一个高冷,几杯红酒下肚,竟也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我跟你说……这丫头,从小就倔……”
雷启鸣喝得脸红脖子粗,一只手搭在何以琛肩膀上,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学院派的架子。
“认死理!当初非要搞什么网络歌曲……我是拦都拦不住啊!”
何以琛也喝了不少,眼神有些发直,但坐姿依旧挺拔。
“她……很有天赋。”
他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您的那些黑胶唱片……她其实都听得懂。”
雷启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懂?她懂个屁!她就是……想讨好我这个老头子罢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桌子。
“不过……这丫头的眼光倒是不错。”
他斜着眼看何以琛,眼神里挑剔的审视终于少了几分,多了一点复杂的认可。
“挑男人的眼光……比挑唱片强。”
何以琛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是一个完全不设防的笑容,带着一点酒精的熏染,显得格外生动。
酒过三巡。
雷初夏和文慧娴早就吃完了,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两个男人拼酒。
“你看你爸。”
文慧娴无奈地摇摇头。
“平时宝贝那些酒跟命似的,今天倒是大方。”
雷初夏怀里抱着已经空了的酒瓶,把它当成了话筒,笑眯眯地看着那边。
“妈,你不觉得……他们俩挺像的吗?”
“像?”
文慧娴有些惊讶。
“哪里像了?一个倔老头,一个冷面律师。”
“都……口是心非啊。”
雷初夏指了指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两个人。
这时候,雷启鸣突然大声说了一句:
“何以琛!你要是敢……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还没说完,何以琛就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摇晃了一下,却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会。”
他只说了两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掷地有声,一如他在法庭上当众宣读的誓言。
雷启鸣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带她走吧。”
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潇洒,也有一种深深的不舍。
“以后……她就是你们何家的人了。”
当晚,两人没有回上海,住在了月湖公馆雷初夏充满少女心的房间里。
这是何以琛第一次以合法的身份,睡在这张床上。
床单是淡蓝色的,有股好闻的薰衣草味。墙上挂着雷初夏各个时期的照片,还有一张被她珍藏在相框里的、用面团捏成的丑兔子照片。
何以琛真的醉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雷初夏的手不肯放。
雷初夏帮他脱了鞋,又费劲地把他的外套扒下来。
“笨蛋。”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脸颊。
“喝那么多干嘛。”
何以琛没动,只是在感受到她的触碰时,本能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高兴。”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什么?”
雷初夏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
“我说……高兴。”
何以琛睁开眼。
一双平时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格外透亮。
“初夏。”
他叫她,声音有点哑,带着很重的鼻音。
“嗯?”
“我有家了。”
他说。
雷初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知道这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十岁那年失去的东西,是寄人篱下的岁月里不敢触碰的奢望,是他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人咬着牙拼命想要找回来的拼图。
“嗯。”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你有家了。”
她轻声说。
“我和你,就是家。”
何以琛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在熟悉的、带着淡淡奶香味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梦里,大概没有冰冷的法庭,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案卷。
只有一扇挂着鹅黄色窗帘的窗户,一架黑色的钢琴,还有穿着粉色裙子、笑得像花一样的女孩,正在叫“家”的地方,等他回来。

【何律师内心OS】: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满足。那些一直以来如同铠甲般裹在身上的防备与理智,全都被酒精和那个叫“岳父”的人的一句话给融化了。在这个房间里,我是安全的,我是被接纳的,我是……有归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