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区老弄堂,墙皮斑驳,爬山虎顺着红砖缝隙往上窜,绿得倒是蛮有精神。
三楼朝南的屋子门敞着,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地上的浮灰卷得打转。
屋里没什么家具,空旷得很。两张旧报纸铺在地上,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粉色旅行袋,旁边是个半敞着的纸箱,露出一角鹅黄色的布料。
何以琛正仰着脖子,站在一张借来的木头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个电钻,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露出长期伏案工作却并不瘦弱、线条紧实的小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把他的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小块。
“左边一点……不对,再往右一点!”
雷初夏站在底下,手里捧着窗帘布,仰着小脸指挥得起劲。
她穿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标志性的宽发箍这会儿摘下来了,一头有些卷的长发随随便便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这是他们的新家。
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只有四面白墙和一扇窗户,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空间的所有权,那本红通通的房产证上并排印着两个名字:何以琛,雷初夏。
“这椅子晃得厉害,你要不先下来,咱们再找找别的能垫脚的东西?”
指挥了一会儿,雷初夏看椅子咯吱咯吱响,心里有点没底。
“没事,就剩最后一颗螺丝了。”
何以琛专注地盯着墙上已经画好了的铅笔印记。电钻嗡嗡地响起来,钻头咬进墙体,落下一点细白的粉末。
他这人其实有点轴。既然借来了椅子,那就一定要把这事儿办成。况且,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木头摩擦水泥地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
椅子猛地往左边一歪。
何以琛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电钻脱手而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以琛!”
雷初夏的尖叫声几乎是瞬间响起的。
她根本没过脑子,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扔掉了手里宝贝得不行的窗帘,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她没有力气接住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这是物理定律。
但她可以当个人肉垫子。
“唔——”
两个人摔作一团。
并没有偶像剧里浪漫的慢动作,只有实打实的、肉体碰撞地面的闷响。
何以琛在最后关头强行扭转了身体,试图用手肘撑住地面,尽量不压到她。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反应速度,或者说,低估了重力加速度。
他的半边身子还是砸在了她身上。
一瞬间,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没心没肺地叫着。
“雷初夏!你疯了吗?!”
何以琛的声音有些抖。
他迅速爬起来,也顾不上为了撑地有些擦破皮的手肘,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
“哪里痛?有没有撞到头?说话!”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平日里总是维持得很好的冷静和风度,这会儿崩了一地。
雷初夏躺在地上,还有点懵。
刚才那一下撞得有点实,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有点移位,特别是后背,火辣辣的疼。
但她看着何以琛近在咫尺、惊慌失措的脸,突然就觉得不那么疼了。
“你吼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背上的痛处,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别动。”
何以琛动作轻柔地按住她。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小心地让她靠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然后,他开始检查她的手脚,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冲过来干什么?只是椅子倒了,又不是炸弹!”
他一边检查一边骂,语气凶得很,但声音里后怕,藏都藏不住。
雷初夏看着他,突然就把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怕你摔着……”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理直气壮。
“万一你磕到脑袋变傻了怎么办?万一你写字的手摔坏了以后怎么当大律师?我那是……条件反射好不好。”
何以琛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一直以为,她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她是需要他去上海打拼、需要他去精打细算、需要他去遮风挡雨的小富婆。她是连过马路都要他牵着、吃鱼都要他挑刺的小姑娘。
可是刚才的一瞬间,那个不管不顾冲过来的身影,那个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接住他的女孩,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保护欲不分强弱,不分男女。只是本能。
(原来在她心里,我不仅仅是个依靠,也是需要被珍视、被保护的存在。这种认知,比任何情话都来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滚烫。)
“笨蛋。”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下去。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在尘埃里开出花来的温情。
“以后不许这样,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
“我的头没那么金贵,摔一下也就是个包。你的身子骨要是压坏了,我拿什么赔给雷教授?”
雷初夏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
“才不是呢……”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刚才蹭出来的灰印子。
“你的头很贵的,里面装着法条,装着赚钱养家的计划,还要装着……装着我。要是摔坏了,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合伙人啊?”
何以琛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斜阳从窗口落进来,浮尘在光线里静静飘着。
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就没有那么冷清了。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过了一会儿,何以琛松开她,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淡定,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出点不自然的紧绷。
“窗帘还得挂呢。这回你别在下面乱晃了,去角落里站着,不许过来。”
他指了指离窗户最远的一个墙角。
雷初夏吐了吐舌头,也知道自己刚才确实有点冲动了。她乖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你小心点啊。要是再摔,我可不给你当垫子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那把椅子,像是随时准备再冲过去一次。
何以琛重新站上椅子。
这一次,他动作慢了很多,每踩一步都要试探一下稳不稳。
电钻声再次响起。
鹅黄色的窗帘终于挂上了窗钩。
当一大片柔软的布料垂下来的时候,柔和的黄光漫开,瞬间冲淡了墙面的冷硬。
“好看吗?”
何以琛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她。
“好看!”
雷初夏跑过去,伸手摸了摸窗帘布料。带着雏菊暗纹的棉麻布,摸上去有点粗糙,却很踏实。
“这才是家的样子嘛。”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虽然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了雏形的小窝。
“以琛,我们算不算是在上海扎根了?”
何以琛看着她,也看着这间屋子。
虽然还在还贷,虽然还要装修,虽然未来还有无数的案子要打,无数的困难要面对。但只要窗帘后面透出的光是暖的,只要那个会在危险时刻护着他的人在身边。
那就是根。
“嗯。”
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扎根了。”
他说。
“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雷初夏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想吃……热乎乎的,汤汤水水的。”
她想了想。
“我们在楼下不是看到弄堂口有卖生煎和牛肉粉丝汤的吗?我想吃那个。”
何以琛笑了。
不是什么大餐,也不是什么庆祝宴。就是最普通的、上海弄堂里的烟火气。
“行。”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有点凉,但他会把它捂热。
“走,带你去吃。”
两个人走出老楼。弄堂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
空气里飘着邻居家饭菜的香气,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阿婆喊孩子吃饭的吴侬软语。
这是一座巨大的、喧嚣的城市。
也是属于他们的城市。
何以琛拉着雷初夏走在弄堂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哎,以琛,你说牛肉汤里会不会有香菜啊?我不吃香菜的。”
“有我也会给你挑出来。”
“那你顺便帮我把葱花也挑了吧?”
“……雷初夏,我是律师,不是挑菜工。”
“哎呀,兼职一下嘛。我可以付小费哦!比如……一个么么哒?”
声音渐行渐远,融进了那个夏夜的晚风里。
3
氛围拿捏得特别好,看着真舒服呀。
【何律师内心OS】:那把并没有倒下的椅子,让我看清了她柔软外表下的硬骨头。这份情谊,比这套房子还要重,得用一辈子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