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六月,C市的热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
毕业典礼刚结束,大礼堂外面乌泱泱的一片,全是穿着黑袍子、戴着方帽子的毕业生。
雷初夏挤在一群女生中间,拉着这个合影,拽着那个留念。她的学士帽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几缕不安分的卷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何以琛站在老法学楼的台阶下,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他没穿学士袍,换回了白衬衫和西裤。学士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臂弯里。如果不是雷初夏非要拉着他把校园里的每棵树都拍一遍,他大概早就躲回老北楼去吹风扇了。
“何以琛!你快过来呀!”
雷初夏在喷泉池边喊他,声音脆生生的。
她正站在喷泉边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冲他挥舞着。
何以琛叹了口气,还是迈开腿走了过去。
“来了。”
他把水递给她,顺手帮她把帽子扶正。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就掉下去呗,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在学校里撒野了。”
雷初夏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然后也没顾得上擦嘴,拉着他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指。
“走走走,我们去梧桐大道!那里才是本次‘巡回演出’的重点!”
梧桐大道是C大最老的一条路,也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四年前,拿着乐谱横冲直撞的女孩和一脸冷漠的高冷才子,就是在这条路上撞了个满怀。
那时候的雷初夏,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眼前差点被她一张乐谱“封印”的男人,最后会变成她户口本上的人(虽然还没领证,但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了)。
现在正是拍照的高峰期,路上全是人。
雷初夏好不容易抢占了一个没人的树坑位置,把她从赵默笙那里“租”来的相机塞给路边一个看起来挺面善的男生。
“同学,麻烦帮我们拍一张!要有故事感!”
她比划着手势,要求提得是一点都不客气。
男生大概是大一的新生,看着两位明显是“校园风云人物”的学长学姐,有点紧张地点头,拿着相机的手都在抖。
雷初夏跑回何以琛身边,把学士服重新套在他身上。
“不许板着脸啊,要笑!这是毕业照,不是入狱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他的嘴角,非要给他扯出一个弧度来。
何以琛无奈地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并没有面对镜头的僵硬,反而有一种很深的、要把她刻进脑子里的专注。
“看镜头!别看我!”,雷初夏小声提醒他,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就在男生喊着“三、二、一”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突然吹了过来。
雷初夏头上的学士帽流苏被吹得乱飞,有一缕甚至挂在了她的睫毛上,弄得她有些痒,下意识地就要去揉眼睛。
“别动。”
何以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轻轻地把那缕调皮的流苏从她眼前拨开,然后很细致地把它别到了帽檐后面。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眼尾,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风声、蝉鸣,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照片定格的瞬间,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相机:“学长学姐,刚才你们没看镜头,要重拍吗?”
雷初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显示屏。
画面有点歪,光线也有点过曝,背景里甚至还有个路人甲的半个背影。但在正中间,穿着学士袍的高大男生,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得看着她,温柔缱绻;女孩仰着脸,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个全是依赖的笑。
这哪里是没有故事感,简直就是故事本身。
“不不用!就要这张!”
雷初夏宝贝似地把相机抢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你真是有慧眼,这张拍得太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拿去参加摄影展呢!”
她把相机塞回包里,转头冲何以琛扬了扬眉毛。
“怎么样,何律师?这张照片我单方面宣布就是我们的‘定情重现’了。虽然四年前你是冷着脸把乐谱还给我,但四年后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何以琛没说话。
他看着她得意扬扬的小模样,嘴角原本是被强迫扯出来的弧度,这会儿变得有些深。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吧。不过,这报应来得倒是挺甜的。)
他摘下她快要滑落的帽子,抬手捋顺她汗湿的长发。
“走了。”
他说。
“去哪儿?还没拍完呢!图书馆还没去,还有你的自习室……”
雷初夏抗议。
“回宿舍。”何以琛没理会她的抗议,把两个人的帽子都叠在一起,拿在手里,“老袁他们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叫车在楼下等。”
提到离别,刚刚还高涨的情绪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雷初夏的那点兴奋劲儿也没了,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哦……真的要走了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梧桐大道。这四年,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为了赶早课狂奔过,为了送牛奶偷偷摸摸过,为了躲避许影的视线小心翼翼过。
每一块地砖缝里,似乎都藏着点年少轻狂的秘密。
现在,真的要说再见了。
何以琛看着她突然低落下去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那种对于过去的留恋,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必须被封存进档案袋里的证据。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翻检一下。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走。”
他空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刚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干燥、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她的心里。
“是回家。”
他语气笃定沉稳,字字清晰。
“上海的家,窗帘还没挂呢。你之前不是说要自己亲手挂吗?”
雷初夏愣了一下。
回家?
回静安区老弄堂里的亭子间,他们用一点一滴攒出来的钱买下的小窝,有着一棵老香樟树的地方。
“对哦!”
她瞬间回神,刚才的伤感一下子就被抛到了脑后。
“我都忘了!那个窗帘可是我选了好久的鹅黄色!还有沙发套,你也还没去拿呢!”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就往校门口冲。
“快点快点!别让老袁等急了,那家伙肯定又要念叨我们磨叽!”
何以琛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没松手,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四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漫长的、有些磕绊却又无比精彩的序曲。
而现在,正篇才刚刚开始。
正等着他们的出租车里,老袁正把头探出窗外,手里还啃着个没吃完的苹果,冲着他们嚷嚷:“哎哟喂!两位祖宗!这都几点了?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咱们可是要去上海当大律师和歌唱家的,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
向恒坐在副驾驶,推了推眼镜,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手里拿着的几张火车票,显然已经在暗示时间的紧迫。
何以琛拉开车门,把雷初夏塞了进去,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他们熟悉的校门。
雷初夏趴在后车窗上,看着渐渐变小的C大校牌,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何以琛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手帕,递给她,然后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一觉吧。”
他说。
“醒来就到了。”
到哪儿了?
到……有着老香樟树、有着鹅黄色窗帘、有着他和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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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作者大大。
【何律师内心OS】:再见,C大。你好,上海。无论前方是什么战场,这一次,我有必须要带回家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