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高云淡。秋风褪去暑气,裹挟着桂花香。
静安区老弄堂里,三楼的大窗户敞开着。阳光大把大把地洒进来,把满屋子还没散尽的油漆味晒得有些发暖。
屋子里乱糟糟的。地上铺着报纸,到处都是还没拆封的箱子、卷成筒的布料,还有立在墙角的铝合金梯子。
何以琛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何以琛,你下来看看这个。”
雷初夏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点还没消散的火气。
何以琛叹了口气,把卷尺收起来,动作利索地从梯子上下来。他看着站在一堆布料中间的雷初夏。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背带裤,头发随手挽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儿蹭上的一点白灰。此时此刻,她手里正举着两块窗帘布,正是他们今天争执了一上午的根源。
左手那块是深灰色、带着点细密的纹理,沉稳、内敛,很符合何以琛的审美,也符合一个未来律师对家的想象。
右手那块是鹅黄色的,上面还印着淡白色的小雏菊。明亮、跳跃,甚至有点……喧闹。
“怎么?”何以琛明知故问。
“必须定下来了。”雷初夏把鹅黄色的布往他面前一怼,“这可是客厅的主色调!要是窗帘都不定,沙发怎么买?靠垫怎么配?”
“初夏。”
何以琛伸手接过深灰色的布,试图再次讲道理。
“客厅是用来休息和接待客人的。深色系耐脏,视觉上也更安静。你那个……”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明晃晃的鹅黄,“有点太活泼了。你想想,如果以后有同事或者客户来家里,看到满屋子的小雏菊,不合时宜。”
雷初夏立刻反驳,“这是家!又不是律所!家不就应该是温馨的、暖洋洋的吗?再说了,谁规定律师的家就得像个黑白灰的样板间?”
她把鹅黄色的布往身上一比划,转了个圈。
“你看,多好看!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金灿灿的,心情都会变好!”
何以琛看着她。
阳光确实照进来了,打在她身上,连同带着小雏菊的黄布和她脸上的白灰,在光线下,都显得有点俏皮起来。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实在太……挑战他的底线了。
“太亮了。”他坚持,“看久了会视觉疲劳。”
“你的灰色看久了还会抑郁呢!”
“那是高级灰。”
“我看是死板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里的桂花香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响。
这种争吵,在装修这几天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选地砖的时候,何以琛要哑光的,雷初夏要亮面的。何以琛说哑光防滑,雷初夏说亮面显大。最后折中,买了柔光的。
选灯具的时候,何以琛要吸顶灯,雷初夏要吊灯。何以琛说吸顶灯好打理,雷初夏说吊灯有情调。最后……何以琛妥协了,答应以后灯罩他来擦。
但窗帘这么大面积的东西,妥协起来有点难。
雷初夏气呼呼地瞪着他,圆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何以琛,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审美很土?”
“我没这么说。”何以琛很严谨。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雷初夏把布料往地上一扔,“我都退让那么多次了!那个鞋柜,还有书架,不都听你的选了胡桃木色吗?现在我就想要个亮一点的窗帘,你都要跟我争!”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点红了。
其实也不是真有多委屈,就是这几天的疲惫积攒在一起,加上此时寸步不让的对峙,让人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
何以琛看着她红了的眼圈,心里的防线有点松动。
(讲道理,从美学角度看,灰色确实更百搭。但如果搭上她委屈的脸,那灰色就不那么“高级”了。)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软话,雷初夏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行!既然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用江湖规矩解决!”
“江湖规矩?”何以琛挑眉。
“剪刀、石头、布!”
雷初夏伸出右手,紧紧攥成拳头,神情认真。
“一局定胜负!谁赢了听谁的!不许耍赖!”
何以琛:“……”
他看着白生生的拳头,有点想笑,又觉得这种决定方式实在有些荒谬。装修这么大的事,几千块钱的布料,未来的生活氛围,就靠三根手指头解决?
“怎么?不敢?”雷初夏挑衅地扬起下巴。
何以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截结实的小臂。
“来。”
两个加起来四十岁的人,就像两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面对面站着,煞有介事地举起了手。
“剪刀——石头——布!”
声音落下,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
雷初夏一贯先出剪刀何以琛其实早就知道。
而何以琛……
他的手摊开着,掌心向上,五指修长。
是布。
剪刀胜布。
雷初夏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欢呼。
“赢了!我赢了!”
她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丸子头跟着一晃一晃的。她捡起地上的鹅黄布料,宛如胜利者展示战利品一样挥舞着。
“愿赌服输!我们家客厅就用这款窗帘了!何律师,你要言而有信哦!”
何以琛看着她得意忘形的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其实本来想出石头的。那是理性的选择,是克制“剪刀”的最佳方案。但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摊开了。
(算了。输给她,也不丢人。)
“嗯。愿赌服输。”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柔和。
“太棒了!”雷初夏把窗帘布往肩膀上一披,“我就知道本仙女运气无敌!作为补偿,书房的窗帘颜色让你选怎么样?我够大方吧?”
“书房本来就是我选。”何以琛无情地戳穿她。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雷初夏心情好,怎么被怼都不生气,“反正客厅听我的!我还要配上一层白纱,风一吹飘起来那种!”
她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画面了。
何以琛看着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比划来比划去,脑子里关于“高级灰”的执念,其实早就烟消云散了。
或许她说得对。
家,不就是应该有点热度,有点色彩吗?哪怕是有点喧闹的鹅黄,有点幼稚的小雏菊。只要有她在,只要她在这里笑着转着圈,那就是最高级的配色。
“好了大侠,先把你的披风放下来。”
何以琛把那块布从她身上拿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
“量一下尺寸吧。不然就算赢了,你也挂不上去。”
“遵命!”雷初夏敬了个礼,屁颠颠地跑去拿卷尺。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配合得异常默契。何以琛爬高,雷初夏在下面扶梯子、记数据。阳光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了西墙,把原本空旷的房间填满了金色的光斑。
等到所有尺寸都量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人坐在铺着报纸的地上,背靠着背,累得不想动弹。
“何以琛。”
“嗯?”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雷初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闷闷的。
“什么?”
“剪刀石头布啊。你明明反应那么快,每次打游戏都能虐我,怎么可能输给我?”
何以琛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老香樟树,树叶在夕阳里闪着光。
“我有吗?”他反问,声音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肯定有!”雷初夏笃定地说,“你就是让着我!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就是……就是……糖衣炮弹!”
“既然知道是炮弹,那你还接?”
“谁让你这炮弹是甜的呢?”雷初夏转过身,趴在他背上,“我知道你想让我开心。”
何以琛感觉到背上传来的温软触感,还有全然依赖的重量。
是啊。想让她开心。
这就是他在那个瞬间做出选择的唯一逻辑。没有什么高级审美,没有什么理性判断,所有的法则在她面前,都会自动让路。
“既然你这么想,”何以琛伸手向后,摸了摸她的脑袋,“那我也提个要求。”
“什么?”
“卧室的窗帘。”
“啊?”雷初夏警惕起来,“卧室我也看好了一个粉红色的……”
“不行。”何以琛断然拒绝。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卧室必须用遮光布。颜色深一点,厚一点。”
“为什么啊?早上被阳光叫醒多浪漫啊!”
“因为……”
何以琛凑近了一点,嗓音低沉。
“有些时候,我们需要一点……绝对的黑暗。”
他在“有些时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雷初夏愣了一下,一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比没选上的粉红窗帘还要红。
她又不傻,怎么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暗示。
“你……你流氓!”
她推了他一把,却也没真的用力。
“这叫未雨绸缪。”
何以琛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走吧。去吃饭。然后……去把鹅黄色的窗帘定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灰布。
“至于这个灰色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成沙发套。”
“沙发套?”雷初夏眨了眨眼,“好像……也行?深灰配鹅黄,还挺时尚的?”
“那就这么定了。”何以琛拍板。
你看,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没有绝对的输赢,只有互相的妥协和成全。然后在琐碎的拉扯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叫做“家”的拼图。
两人锁好门,走出弄堂。
路灯已经亮了。何以琛提着雷初夏的小包,雷初夏挽着他的胳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白纱怎么配才好看。
秋天的傍晚,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长长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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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挺对味的。。。。
【何律师内心OS】:输给她是必然的。这种被她一点点填满的生活,比任何完美的样板间都要真实。卧室的窗帘必须听我的,这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