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C市,秋意未凉,正午依旧燥热。
C大北门外面的工商银行,何以琛站在自动柜员机前,手里捏着本红皮存折。
屏幕蓝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只有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此刻那一瞬间的错愕。
他把存折退出来,翻开,再次确认了一遍刚打印上去的数字。
五万。
汇款人一栏,赫然写着“雷启鸣”三个字。备注栏里倒是空空荡荡,但沉甸甸的金额本身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对于2004年的物价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金砖。
“怎么样怎么样?”
雷初夏从他身侧探过头,语气雀跃。
“真的打钱了吗?老雷头没骗我吧?”
何以琛把存折递给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页边缘。
“打了。五万。”
雷初夏接过存折,看着那一串零,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
“我就知道!那套唱片没白送!这哪是鉴定费啊,这分明就是他对你这个‘准女婿’的认可费!或者是……嗯……改口费的前奏?”
她得意地晃着手里的红本本,一脸“我很富有”的小表情,让何以琛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走,去吃大餐!今天本富婆请客!”
两人没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回到了七食堂。
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卖糖水的窗口还排着几个新生。何以琛打了两份排骨饭,又去买了两杯冰镇绿豆汤。
他和雷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风扇呼呼地转着,带出细碎风声。
雷初夏把存折郑重其事地放在餐盘旁边,一边啃排骨,一边开始规划宏图。
“我看这钱啊,正好可以把你那辆‘破桑’给换了。”
她咽下一口肉,拿筷子点着存折。
“我知道车是你跟老袁借的。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那车空调不好,夏天像蒸桑拿,冬天像冰窖。你现在可是要在上海律所混的人,怎么也得有辆车充充门面吧?不用太好,买辆新的捷达或者富康也行啊。”
何以琛正在给她挑排骨里的碎骨头,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车。在上海跑外勤、见客户,没车真的很不方便。那辆借来的桑塔纳虽然还没坏,但也确实到了退休的年纪。
但他摇了摇头。
“不行。”
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这钱是雷教授给的,不管名义是什么,我不能用来给自己买车。”
(这是他的底线。接受认可是一回事,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就是给你自己买车了?”雷初夏急了,放下筷子,“这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工作!你工作好了,赚钱多了,不就是为了……为了我们那个家吗?这是一种投资!懂不懂啊何大律师,投资回报率!”
她歪理一套一套的,说得振振有词。
何以琛把挑好骨头的肉夹到她碗里,又把绿豆汤推过去。
“投资也要看标的物。”他淡淡地说,“车是消耗品,落地就贬值。这笔钱,应该用在房子上。”
“房子?”雷初夏眨了眨眼。
“嗯。”何以琛拿出纸巾擦了擦手,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房子的装修预算我看过了,如果想用好一点的环保材料,特别是给你做隔音房的部分,现在的资金还差点缺口。这五万块,正好可以填上。”
雷初夏愣了一下。
她确实想要个好的录音室,但没想到何以琛连这个都算计进去了。
“可是……”她咬了咬吸管,“这样你就没车开了啊。每天挤地铁很累的。”
“地铁挺好,准时。”何以琛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丝少见的温软,“而且,我不觉得累。”
(只要一想到终点有着落,过程又算得了什么。)
雷初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她伸手在何以琛的脸上戳了一下,想戳破他那层假正经的面具。
“明明就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还非要扯什么贬值不贬值的。何以琛,你是不是傻?”
何以琛没躲,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
“我不傻。”
他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我只是分得清主次。车以后我自己能买,但那个房子,是我们第一个家。我不希望它有任何遗憾。尤其是……这是雷教授的钱,用来给你装修录音室,让他女儿能在更好的环境下创作,这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用途。”
这个理由,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雷初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说服了。论诡辩,她在何以琛面前确实是个战五渣。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她气呼呼地抽回手,端起绿豆汤猛吸了一口,“装修就装修!不过我要在客厅装个超大的投影仪,以后我们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好。”何以琛答应得爽快。
“还要买个舒服的懒人沙发!”
“买。”
“还要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装个自动浇水系统,免得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它们渴死!”
“可以。”
“还要……”
雷初夏掰着手指数着,眼睛里全是光。何以琛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挂着纵容的弧度。
这还是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何律师吗?分明就是个毫无原则的昏君。
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关于一块地砖、一盏灯、一个沙发的琐碎争论。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何以琛自然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
“下午没课?”他问。
“没。本来想去琴房练练新歌的……”雷初夏眼珠一转,笑意狡黠,“突然暴富了,我们要不要去……稍微挥霍一下?”
“挥霍?”何以琛挑眉。
“对啊!虽然大头要装修,但拿个几百块钱出来庆祝一下总可以吧?”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想去市里新开的电玩城!听说那里有最新款的跳舞机,我还从来没赢过你呢!”
何以琛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一堆案卷等着他看,新接的翻译也没做完。
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所有“理性”的安排瞬间就溃不成军。
“走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给你个翻盘的机会。”
(哪怕是输给你,也是我赢了。)
电玩城里热闹喧嚣,霓虹灯不停闪烁,电子音效震耳欲聋。
雷初夏拉着何以琛直奔跳舞机。
何以琛脱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跳舞机上,散发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英气场。
雷初夏选了双人模式《Butterfly》。
音乐响起,箭头上蹿下跳。
雷初夏跳得很欢脱,甚至有点手舞足蹈。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何以琛的胳膊。
何以琛跳得……很严谨。
没错,严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节奏点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脸上专注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走什么复杂的法律程序。
“喂喂喂!何以琛你这哪是跳舞啊?分明是踩地雷!”
雷初夏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吐槽。
“有效得分就行。”
何以琛淡定回应,脚下一个连击,屏幕上爆出一串“Perfect”。
两个人跳得满头大汗。
最后的一曲结束,雷初夏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气。何以琛也有些微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有些泛红的皮肤。
“不行了……老了老了……”雷初夏摆手,“你的体力……是怪物吗?”
何以琛走过去,弯腰递给她一瓶刚买的水。
“平时多晨跑。”
“切——”雷初夏翻了个白眼,“我就喜欢睡懒觉!”
她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
何以琛的目光暗了暗。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水渍。
周围很吵,到处都是游戏机的声音和人群的喧哗。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初夏。”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雷初夏抬起头,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那笔钱。”他说,“我会让它物超所值。”
不只是房子,不只是装修。这笔钱背后所代表的信任与托付,他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雷初夏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把手里的水瓶塞进他怀里,然后凑过去,在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废话!本投资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啦!我要去抓娃娃!我就不信今天抓不到那只丑兔子!”
何以琛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下午,他们真的“挥霍”了。
花了五十块钱抓娃娃,结果只抓到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猪。吃了两百块钱的必胜客,因为雷初夏非要尝尝新出的芝心披萨。买了三十块钱的仙女棒,虽然还没到晚上不能放,但雷初夏非要屯着。
一共花了不到三百块。
但三百块换来的快乐,大概能填满整个秋天。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慢慢走在老校区的小路上。雷初夏手里抱着丑小猪,何以琛提着装着五十块钱“战利品”的塑料袋。
“何以琛。”
“嗯?”
“我们要一直这么好下去哦。”
“嗯。”
“要是哪天你敢变心……”
雷初夏停下脚步,挥了挥手里的丑猪。
“我就带着我的五万块,还有这只猪,离家出走!让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哭去吧!”
何以琛停下来看着她。
夜色里,眼眸深邃认真。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存折也是你的密码。就连这只猪……”
他指了指她怀里丑得别致的玩偶。
“也是你抓的。”
“我全身上下,连同未来,都是你的。我还能往哪跑?”
这大概是何以琛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也最动听的情话。
雷初夏的脸一下子红了,比刚才跳舞时还要红。
“哎呀你……谁教你这些的!油嘴滑舌!”
她把脸埋进小猪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何以琛笑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
“没人教。无师自通。”
(可能是所谓的……近朱者赤。)
两人依偎着走进了夜色深处的北门。
不远处的槐树下,赵默笙放下手中的相机。
赵默笙看着取景器里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愣。
路灯下,高大的男生微微侧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女孩抱着玩偶,似乎在撒娇。那种溢出画面的温馨与默契,是以前她在何以琛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低下头,摩挲着相机的快门键。
(原来,他也会这般笑啊。)
(那么温柔,那么……充满烟火气。)
“默笙?你在这干嘛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老袁。手里还提着两壶开水,看样子是刚打水回来。
赵默笙慌乱地把相机藏到身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没什么。就是……拍拍风景。”
老袁看了一眼她藏相机的手,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小路,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水壶换了个手提。
“正好我也要回北苑,一起走?”
赵默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个秋天,似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成长,慢慢地告别,又慢慢地开始新的故事。
对于何以琛和雷初夏来说,关于他们未来的蓝图,正在一笔一划地,变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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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看完了,有点意思,推荐看。
【何律师内心OS】:五万块的重量已经化作了踏实的规划。偶尔的放纵和幼稚,似乎也挺不错。只要是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