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琛回来了。
他比半个月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白衬衫松松的挂在身上,唯独一双眼眸清亮笃定。
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几件换洗衣服。在最底层,压得严严实实的,是一个扁平的、用厚纸板和泡沫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真的是1965年的首发版本?”
雷初夏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着层层叠叠的包装。她的手有点抖,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激动。
“小心点。”
何以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镇汽水,贴在她冒汗的后颈上。
“这是除了津贴之外,我这半个月最大的‘战利品’。为了这东西,我可是陪那个英国藏家喝了整整三晚的茶。”
(其实不止是喝茶。为了拿到它,我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耗在了旧书店和藏家家里,甚至帮人整理了半个仓库的资料。但这些,没必要说。)
终于,最后的一层防震膜被揭开。
一张略显陈旧的黑色封套老唱片显露出来。封面上指挥家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庄重。
卡拉扬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1965年首版。
雷初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虽然平时总唱些流行歌,但在“发烧友”父亲的熏陶下,对古典乐的“神物”也是如雷贯耳。这就是雷启鸣念叨了不知多少遍、做梦都想摸一下的“镇宅之宝”。
“何以琛……”她猛地转过头,眼底满是惊喜,“你真是……神了!”
她扑过去,抱着何以琛的脖子,在他还有点胡茬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有了它,我爸肯定看你顺眼!以前什么‘野小子’‘不务正业’的话,统统都要收回去!”
她捧着唱片,笑意盎然。
“抽空来我家吃饭吧。就凭这唱片你也能吃上大餐!我妈要是知道你搞到了这个,肯定也会对你刮目相看。毕竟,能搞定雷启鸣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何以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去雷家。
意味着正式见家长,意味着要直面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巨大的阶级鸿沟。
月湖公馆和亭子间,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层看不见的屏障。
但看着雷初夏充满期待的脸,还有手里还没捂热的津贴信封,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些。
“好。”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给我的‘甲方’丢人。”
(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就要走得体面,走得漂亮。这张唱片只是敲门砖,真正要立足的,还是我自己。)
周末,何以琛穿上熨烫平整的淡蓝色衬衫。
他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唱片礼盒,还有一束送给文慧娴的百合花。
两人站在月湖公馆的大门前。
雷初夏有些紧张。她偷偷看了一眼何以琛,发现他站得笔直,脸上是一种她在法庭模拟赛上见过的冷静镇定。
“怕吗?”她小声问。
“怕什么?”何以琛转过头,淡淡地笑了笑,“怕雷教授考我乐理,还是怕文老师考我发声?”
雷初夏噗嗤一声笑了。
“他们才没那么闲。顶多……考考你的胆量。”
门开了。
迎接他们的是家里的保姆吴妈。一见到雷初夏,吴妈的脸上就笑开了花:“哎哟,小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先生和太太都在客厅呢。”
客厅里,雷启鸣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似在看新闻,其实耳朵早就竖了起来。文慧娴则坐在沙发上,正在修剪一瓶刚刚送来的玫瑰花。
“爸,妈,我回来了!”
雷初夏拉着何以琛走了进去,声音清脆。
“这是何以琛。”
空气静了一秒。
雷启鸣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推了推圆框眼镜,目光带着长辈的挑剔与老父亲的警惕在何以琛身上扫了一圈。
“雷教授好,文老师好。”
何以琛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嗯。”雷启鸣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坐吧。”
文慧娴倒是放下了剪刀,笑着站了起来:“以琛来了呀。常听初夏提起你,果然是一表人才。来,坐。”
她接过了何以琛手里的百合花,随口夸赞了一句:“花不错,挺新鲜的。”
在这样的家庭里,礼貌往往是用来划清界限的最好工具。
气氛有些尴尬。
雷初夏眨了眨眼,立刻献宝一样把礼盒推到了雷启鸣面前。
“爸,这是以琛特意从香港给您带回来的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雷启鸣瞥了一眼盒子,漫不经心地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香港那边的舶来品,没什么稀奇的。”
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包装纸被拆开的一瞬间,雷启鸣的手顿住了。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老教授,眼睛突然瞪大,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颤巍巍拿起唱片,反反复复地看着封套上的编号和印花,甚至摘下眼镜凑近了去闻那股陈旧的油墨味。
“1965年首版……真的是首版……我的天哪……”
他猛地看向何以琛,眼神里的挑剔瞬间变成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小子……不,小何啊,你在哪弄到的?这东西,就是翻遍全香港也不一定找得到啊!”
何以琛微微一笑,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运气好。碰到一位藏家正好想出手,我就顺便帮了他一点小忙。”
(顺便。这怕是这顿饭里最昂贵的两个字。)
“顺便?”雷启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唱片,“这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你懂不懂这行的规矩?”
“略懂一点。”何以琛看了一眼雷初夏,“初夏跟我提过您喜欢这些,我就留了个心。”
一句“留了心”,分量极重。
雷启鸣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何以琛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看一个“拱白菜的猪”,变成了看一个“懂行的忘年交”。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小何啊,有点本事。来来来,跟我去视听室,咱们现在就试听一下!”
“爸!”雷初夏哭笑不得,“人家刚来,连口水都没喝呢,您就拉人家去听唱片?让妈怎么准备晚饭啊?”
“听完了再吃!”雷启鸣大手一挥,完全把之前的矜持抛到了脑后,“神作就是是精神食粮,比吃饭重要多了!走走走!”
就这样,何以琛被热情过度的雷教授直接拉进了地下室。
文慧娴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这孩子,倒是挺有心。”
她看了一眼雷初夏。
“眼光不错。”
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来得实在。
晚饭是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的。
雷启鸣显然还没从唱片的兴奋劲里缓过来,饭桌上破天荒地跟何以琛聊起了古典乐的发展史。
何以琛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他惊人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居然能跟得上雷教授的节奏,偶尔还能抛出几个独到的见解(都是在口语班和藏家那里恶补的)。
文慧娴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看何以琛给雷初夏夹菜的动作,自然而熟练,避开了所有的葱姜蒜。她看何以琛回答问题时的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有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
“以琛啊,”文慧娴突然开口,“听说你在上海的律所实习,以后打算留在上海发展吗?”
问题相当直白现实。
雷初夏的心提了起来。
何以琛放下了筷子,直视文慧娴的眼睛。
“是的,文老师。我已经拿到了律所的正式offer。虽然现在的起步还很低,但在上海,不仅仅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雷初夏。
“为了给初夏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我们已经在看房了,虽然不大,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话语并不激昂,却字字铿锵。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雷初夏的脸有些红,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何以琛的手。
雷启鸣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嗯,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不过上海那地方,压力大,不容易啊。”
“我知道。”何以琛回握住雷初夏的手,“但我会努力。正如这张唱片一样,有些东西,只要肯花心思,总是能找到的。”
一语双关。
雷启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这张嘴不愧是学法律的!来,喝酒!”
饭后,大家移步到了花园里消食。
夏夜的月湖公馆,风里带着荷花的香气。
何以琛和雷初夏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吓死我了。”雷初夏拍了拍胸口,“刚才我妈问问题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被‘审讯’了呢。”
“审讯是必然的。”何以琛笑了笑,“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轻易把女儿交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谁说你一无所有?”雷初夏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才华,有能力,还有……还有黑胶唱片!最重要的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有我。”
何以琛的心颤了一下。
他在月光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从那场撞翻乐谱的午后开始,就成了他生命里最亮的光。
“是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有你。”
(有你就够了。为了这份拥有,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低头,都是值得的。)
雷启鸣的声音从露台上传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小何啊!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把你关于‘巴赫与法律逻辑’的理论再给我讲讲!我觉得很有意思!”
雷初夏和何以琛相视一笑。
家长这关,算是过了。
夜色渐深,告别的时候,文慧娴让吴妈装了一盒家里刚做好的点心,递给何以琛。
“带在路上吃。以后常来玩。”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客套都要温暖。
回去的路上,何以琛开着向老袁借来的二手桑塔纳,夜风穿窗而过,吹散了一身的燥热。
雷初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点心盒,哼着《半糖》。
“何律师,”她侧过头,看着专心开车的男人,“今天表现不错嘛。满分一百分,给你打一百二十分!”
“多出来的二十分是怎么回事?”
“是奖励。”
雷初夏笑得狡黠。
“奖励你会挑礼物,更奖励你……没有被我爸那个老古板吓跑。”
何以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会跑的。”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算他拿着扫把赶我,我也不会跑。”
因为终点有你。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倒映出一片璀璨的星河。
何以琛突然觉得,这万家灯火里,终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
2
怎么太好磕了,蹲蹲后续剧情
【何律师内心OS】:这一关过得比预想中顺利。虽然距离真正的平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那种被接纳的感觉,比赢了一场官司还要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