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亭子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葱油香。
何以琛正在灶台前煮面。简单的挂面再卧两枚鸡蛋,小铝锅微微蒸腾着热气。
他腰上系着一条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这是雷初夏硬塞给他的,说是为了中和一下何大律师生人勿近的冷气。此刻,这只小熊正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略显紧绷的T恤外面晃荡。
背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雷初夏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环在身前。
属于他的白衬衫正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堪堪遮到大腿根,两条光洁的腿白得有些晃眼。
她说:“呐,何以琛。我们去看房子吧。”
何以琛正在切葱花的手顿了一下。不锈钢菜刀悬在半空,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绿色的葱末。
“我把专辑收入和写歌收入都存进购房基金里了。我们可以在上海拥有一套二人小居室哦!”
她的声音软糯轻快,却在何以琛心里砸出了一声闷响。
(这笨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上海的房子。二人小居室。
这不仅仅是一个居住空间,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具象化承诺。对于一个刚开始实习、还在亭子间里挣扎的穷学生来说,这个承诺太重,也太诱人。
何以琛放下刀,关了火。他没有转身,只是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十指纤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看起来明明那么娇气,却有力地撑起了他的自尊。
“你知道上海现在的房价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
“知道啊。”雷初夏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所以我才说我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嘛。何大律师,这可是投资,我看好你的未来收益哦。”
未来收益。
何以琛转过身,把人圈在狭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灶台前。
晨光从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里漏进来,打在雷初夏的脸上。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宽大的衬衫领口有些歪,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点昨夜留下的红痕。
“你想好了?”
何以琛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的起步可能会很慢,这笔钱投进去,短期内未必能看到回报。”
“谁要短期回报了?”雷初夏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本仙女做的是长线投资!再说了,你要是敢亏本……”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凶巴巴的,但没什么威慑力。
“我就……我就把你的黑历史照片全发到网上去!”
何以琛失笑。
他低下头,在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啄了一口。
“好。”他说,“那就去看房。”
(既然她敢赌,我就绝不会让她输。)
周日一整天,两人几乎跑断了腿。
两人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那是何以琛前一天晚上连夜做功课标出来的“潜力区”。
他们穿梭在静安和徐汇的老弄堂、老公房之间。
雷初夏虽然嘴上喊着累,但眼睛始终亮得吓人。每看一套房子,她都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构想出一百种生活场景。
“这间朝南,早上阳光肯定很好,可以放个躺椅晒太阳。”
“这个厨房虽然小,但是有个窗户哎!以后你可以一边洗碗一边看风景。”
“哇,这个阳台虽然封起来了,但是很适合养多肉!”
何以琛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规划,手里拿着黑色的小本子,默默记录着房屋的朝向、楼层、采光、周边设施以及……最重要的价格。
他的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他会看墙角的霉斑,看水管的老化程度,看邻居的素质,也看雷初夏脸上的表情。
直到傍晚,他们走进了一个老小区。
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六层公房。房子在三楼,一进门,一股陈旧但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阿姨,看着年轻的小情侣,眼里满是慈祥。
“房子是我儿子结婚前住的,后来出国了,我们就想卖了。”阿姨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虽然老了点,但是学区好,就在地铁口旁边,以后方便。”
雷初夏没怎么听关于学区的话,她被客厅的大窗户吸引住了。
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一棵老香樟树。正值盛夏,树冠如盖,郁郁葱葱的绿色几乎要扑进屋子里来。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满室都是一种静谧而温柔的金色。
“何以琛,你看。”
她指着窗外,声音放得很轻。
何以琛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窗外是典型的上海市井生活。有人在楼下收衣服,有人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远处的高楼大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既有大都市的繁华,又有老弄堂的烟火。
“这里……”何以琛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六十多平米。但格局方正,采光极好。次卧正好可以改成书房,放得下他越来越多的法律书籍,也放得下她的乐器和录音设备。
最重要的是,这里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喜欢吗?”他问。
雷初夏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欢。这里有一种……家的味道。”
家。
这个字眼在何以琛心里滚了一圈,烫得他心头发颤。自从父母走后,“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词,是寄人篱下的客气,是除夕夜空荡荡的出租屋。
现在,这个词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就定这套。”
何以琛转头看向房东阿姨,语气笃定。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又充满了挑战。
签约、付首付、办贷款。
虽然雷初夏拿出了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房东阿姨都有些惊讶,但距离全款还有一段距离。剩下的部分,何以琛坚持走商业贷款,并且在产权证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是你出的,贷款我来还。”
在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何以琛把崭新的红本本递给雷初夏,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宣誓。
“这是我的承诺。以后每个月的月供,就是我对这个家的责任。”
雷初夏捧着红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并排写着“何以琛”和“雷初夏”三个字。这种法律意义上的绑定,比任何情话都来得实在。
“好啊。”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何律师以后可要努力搬砖了哦,要是断供了,本房东可是要收房的!”
“不会有那一天。”
何以琛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微微有些汗湿。
有了房子,生活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为了在装修前多攒点钱,也为了不耽误雷初夏的专辑制作,两人开启了疯狂的“抢钱”模式。
何以琛成了律所里的拼命三郎。
他不挑活,什么案子都接。从复杂的商业合同纠纷,到繁琐的涉外翻译,甚至连几百块咨询费的小案子也不放过。
每一个深夜,亭子间的灯光都会亮到很晚。
雷初夏也没闲着。
虽然何以琛让她专心做专辑,但她还是偷偷接了不少私活。给游戏写配乐,给广告写小曲,甚至帮别人做混音后期。
盛夏的上海酷热难耐。
因为省钱,亭子间里没有装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何以琛坐在书桌前写辩护词,背上的白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紧致的肌肉线条。
雷初夏坐在一边的小马扎上,戴着耳机在笔记本上调音轨。她的长发随意盘在头顶,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脖颈上。
“给。”
一罐冰镇的旺仔牛奶贴在了何以琛的脸上。
何以琛被冰得一激灵,转过头,正好对上雷初夏笑意盈盈的眼睛。
“我的大律师辛苦啦!补充点糖分。”
何以琛接过牛奶,拉开拉环。清脆的声音,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悦耳。
他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还有多少?”他问的是辩护词的进度,也是问装修款还差的数字。
“快了。”雷初夏晃了晃手里的本子,“这张专辑要是再爆一首,我们的地板砖就有着落了。”
何以琛看着她,突然有些心疼。
作为雷家的大小姐,她本不该吃这种苦。窝在连空调都没有的亭子间里,为了几块地板砖精打细算。
“初夏。”
他放下牛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雷初夏顺势坐在他腿上,姿势很自然,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她抬手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不起。”
何以琛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让你跟着我受苦。”
雷初夏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何以琛,你是不是傻啊?”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叫受苦吗?这叫……共同奋斗的乐趣!你看,我们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来的,每一块砖都是我们自己选的。将来住在那个房子里,哪怕是墙角的一个插座,都有我们的故事。多酷啊!”
她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骄傲”的光芒。
“而且,我相信你。”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我相信那个站在模拟法庭上发光的何以琛,相信那个能一眼看出合同漏洞的何以琛,更相信这个……虽然现在很穷,但是愿意把一切都给我的何以琛。”
何以琛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信任,是这样一种感觉。像是有无数暖流注入四肢百骸,让他一身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把世界都赢回来送给她的冲动。
“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很快……很快我们就能搬进去了。”
彼时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场关于房子的“战役”,将会持续很久。从硬装到软装,从选家具到挑窗帘,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争吵与妥协,也充满了甜蜜与希望。
但这个夏天的午后,只有电风扇转动的亭子间,一罐还没喝完的旺仔牛奶,却成了何以琛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
那是他们爱情最原始、最粗糙,也最坚韧的模样。
“对了,刘律师说有个去香港出差的机会,可能有额外的津贴。”何以琛突然想起来,“不过要去半个月。”
雷初夏眼睛一亮:“半个月?那正好够买我看中的双开门大冰箱!”
她激动地拍了拍何以琛的肩膀。
“去!必须去!为了冰箱,冲鸭!”
看着她一副财迷的样子,何以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为了冰箱。为了这个家。
这点辛苦,算什么呢。
他重新拿起笔,在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为了有她在的未来,全力以赴。)

【何律师内心OS】:对现状的焦虑被她的笑容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责任感。只要她在,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作者的话〉咳,昨晚何大律师“睡服”了雷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