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剧院内,灯火璀璨,红丝绒座椅沉淀着温润的暗色光泽。
何以琛端坐席间。
淡蓝色的新衬衫领口有些硬,蹭得他脖颈微痒。但他没动,只是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周围的人都在低声交谈,或是翻看手里印着烫金字体的节目单。
空气里浮动着属于上流圈层的矜持味道。是属于上海名利场的味道,也是他过去二十年里从未涉足过的领地。
但他现在就在这儿,就在雷初夏身边。
灯光渐渐暗了下去。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喧嚣。
音乐响起了。管风琴的声音轰鸣着,带着一种直抵胸腔的震颤。
何以琛其实并不太懂西洋歌剧。那些法语的发音,复杂的唱腔,对他来说只是一堆好听但陌生的符号。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别紧张。”
雷初夏稍微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扫过他的耳垂,“我也是第一次看原版,我手心也冒汗呢。”
何以琛没说话。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严丝合缝。
(不紧张?怎么可能。但我紧张的不是这出戏,是你。)
舞台上的光影变幻莫测。戴着面具的怪人、声音如天籁的姑娘,以及发生在底下迷宫里的爱恨交织。
到了下半场。
当魅影唱起撕心裂肺的《TheMusic of the Night》时,整个剧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满含极致的孤独与绝望席卷全场。
何以琛感觉到,握着的手在微微发抖。
借着舞台上反射过来的微光,他看到雷初夏的脸上湿漉漉的。
她没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在她向日葵一样的裙子上。
他懂这份同类的共鸣。
她是站在光里的“夏至”,也是曾经在深夜里无数次对着乐谱发呆、为了一个音符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的雷初夏。
她懂那种孤独。
何以琛没有说话。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松开了一只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
他没有去擦她的眼泪。
他抓过她的另一只手,把手帕塞进她的手心里。然后,伸出食指,在她被汗水濡湿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
写得很慢,很用力,指腹划过掌心的纹路,带着一种几乎要刻进骨头里的笃定。
(我、在。)
雷初夏愣了一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坚毅。一双总是深沉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舞台,仿佛要把魅影的影子也刻进脑海里。
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扣着她的手,十指连心。
(我不懂你的魅影,我不懂那些高雅的咏叹调。但我懂你的眼泪。)
同一片黑暗里,后排的角落。
许影手里捏着价格不菲的VIP票,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看到前方那个熟悉的侧影了。
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在法学院的走廊上、在模拟法庭的辩论席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偷注视过的身影。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那种冷,不是刻意的装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也拒绝任何温度。
可是现在,他却融化了。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递出手帕、温柔相待的模样。
更让她崩溃的是眼神。
当雷初夏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虽然没有笑,但眼角的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礼貌,不是客套,甚至不是欣赏。
而是毫无保留的接纳。
“原来……”
许影松开了手。制作精美的票从她指尖滑落,掉在了红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一直以为自己输在家世,输在何以琛该死的自尊心上。她以为雷初夏不过是仗着有钱,仗着小女生的死缠烂打。
直到这一刻。
她才明白,她输在何以琛从来没把她放进过那个叫“我们”的圈子里。在那个圈子里,只有一颗土豆,一个会在他手心里哭的笨蛋。
演出落幕,观众潮水般向外涌去。
雷初夏的情绪还没完全缓过来,眼睛有点红肿。何以琛安静地陪她坐着,直到最后一批观众离开了。
“走吧。”
他站起来,拿起黑色折叠伞。
人民广场上的鸽子一点也不怕人,咕咕叫着在地上踱步,等着游人手里的面包屑。
雷初夏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眼泪。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小包刚买的玉米粒,和其他小孩子一样把手伸得老远。
“来呀来呀!小白白!”
何以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的小行李箱。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广场镀上了一层金边。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女孩,在鸽群里笑得前仰后合。
“何以琛!你看!它啄我手心了!”
她回过头,冲着他大喊。
笑容比刚才在大剧院里的水晶灯还要亮。
“嗯。”
何以琛点了点头。
他拿出刚买的iPod,对着她的方向按下了快门——不,这不是拍照,是记忆的定格。
“哎呀你别光站着啊!快过来!”
雷初夏从包里掏出一个拍立得。她出门时特意带的,“来来来,本仙女今天妆都哭花了,必须拍一张留念!”
她把相机塞给路过的一个阿姨。
“阿姨,麻烦帮我们拍一张!要拍出……嗯,未来大明星和大律师的感觉!”
阿姨笑眯眯地接过相机。
他没有摆什么pose,只是站在她身后,稍稍微侧过身,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靠近点,小伙子!”
阿姨指挥着。
何以琛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咔擦。
照片吐出来的声音很轻。
雷初夏拿着还在显影的相纸用力地甩了甩。
画面慢慢清晰了。
有点糊。
光线太逆了,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高大的身影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和女孩上扬的嘴角。
“哎呀,拍糊了!”雷初夏撅起嘴,“何以琛你的脸都看不清了!”
“没事。”
何以琛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看得很仔细。
“我觉得挺好。”
(看不清脸没关系。)
(只要能看清我是这样看着你就好。)
回到亭子间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狭窄的楼梯里只有昏黄的灯在闪烁。
雷初夏是被何以琛扶着上去的。
都怪该死的新鞋,好看是好看,但确实是一场灾难。她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嘶……”
刚坐到床边,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以琛二话不说蹲下身,脱掉她的高跟鞋,捧起伤痕累累的脚。
脚后跟的位置,破皮的红肉显得格外刺眼,周围还起了一个水泡。
“你是傻子吗?”
何以琛皱着眉,声音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
“疼了不知道说?非要走那么远?”
“那不是……高兴嘛。”雷初夏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而且,阿姨拍照的时候,我要是喊疼,多丢人啊。”
何以琛起身翻出常备的医药箱,拿出棉签和药水,他重新蹲下,拿棉签沾了药水。
“忍着点。”
冰凉的药水碰到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雷初夏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来。
何以琛稳稳扣住她的脚踝,不让她躲闪。
“别动。”
他的动作轻柔细致,棉签一点点地涂抹着,专注的神情,比他处理几千万的合同案时还要认真。
雷初夏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何以琛。”
“嗯?”
“你手艺不错嘛。以后就算不当律师,去修脚也能发财。”
何以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墨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修脚?”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拿出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还轻轻按了按边缘。
“我这双手,只修这只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动作带着一种完事收工的利落,但眼神却没有离开她。
空气里弥漫着红药水的味道,还有两人身上没散去的、属于上海夏夜的汗味。
雷初夏觉得气氛有点危险。她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药上好了,我是不是该……该刷牙了?”
何以琛没动。
他单手撑在床沿上,高大的身影瞬间把狭小的空间挤得更加逼仄。
“某人有次在酒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说了‘肉偿’。”
雷初夏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那是醉话!醉话不算数!”
“是吗?”
何以琛俯下身。
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还有瞳孔里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可是,我有证据。”
“什、什么证据?”
“我领带还在。”
他的手指轻轻勾起放在枕头边的粉色手提袋,里面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那是当晚被她喷湿的那条领带,他居然把它带到了上海,还洗得干干净净。
“利息一直在涨。”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热热的,“雷小姐,你打算拖欠到什么时候?”
3
大大写的内容超棒,我还想看后续的故事 ૮˶•⩊•˶ა
【何律师内心OS】:今晚的她太美,太耀眼,又太让人心疼。既然已经把她带回这个狭窄的领地,那就别想轻易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