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至”的首次线下签售会。
商场的一楼中庭被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海报从顶楼垂下来,画面上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剪影,旁边印着三个烫金的大字:《夏与冬》。
海报侧边印着“1,000,000+”的销量数字,醒目得扎人眼球。
何以琛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黑西裤的裤线笔直。这身行头,去见律所最大的客户都绰绰有余。但他现在却不仅翘了半天班,还跟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排号券,挤在一群举着灯牌和应援棒的学生中间。
台上的光打得很足。
雷初夏坐在长桌后面。
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头发盘起来了,脸上化了妆,眼线勾得稍微有点长,显得杏眼没那么圆了,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妩媚。身上白色的礼服剪裁得体,掐出了不足盈握的腰身,肩膀上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脸上带着标准的、营业式的微笑。
“谢谢支持。”
“要写这句吗?好。”
“握手?可以呀。”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签字、握手、微笑的动作。一摞摞的CD从她手边流过。
(笑容有点假。)
何以琛眯了眯眼。
他看得出来,她握着马克笔的手,每隔一会儿就要偷偷甩一下。肯定是酸了。这丫头从小就娇气,写几行乐谱都要哼哼半天,现在倒好,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还得给几百号人签名。
“哎,先生,你到底排不排队啊?”
后面有个女生不耐烦地戳了戳他的后背,“不排让开啊,夏至大大都要走了!”
何以琛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女生。
女生被他眼里的冷意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往旁边缩了缩。
何以琛把排号券塞进了口袋。
他没打算去排队。
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陌生人一样去握她的手,去求一个可能签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更是对他们关系的一种降级。
他是她的法律顾问,是她未来的债主,更是每天晚上要听她哼唧着撒娇的人。
他才不要做什么“百万分母”之一。
签售会终于在保安的声嘶力竭中结束了。
雷初夏站起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何以琛看到她身子晃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但这个转瞬即逝的细节,却猛地刺了他一下。
(这个笨蛋,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人群开始散去。有的兴奋地展示着签名,有的因为没排上而垂头丧气。
何以琛却逆着人流,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道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安全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何以琛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C通道。】
此时此刻,后台休息室。
雷初夏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两只脚上的高跟鞋早就被踢飞了,一双脚丫子正不管不顾地翘在茶几上。
“哎哟我的腰……我的手……我觉得我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袁媛正给她捏着肩膀,一脸恨铁不成钢:“行了行了,大小姐。你知道刚才卖了多少吗?光是这一场就破了两千张!你现在就算断了手也是值得的!”
“值得个屁!”雷初夏哀嚎,“我要吃生煎!我要喝旺仔牛奶!我要……”
手机震了一下。
她费劲地把手伸进沙发缝里,掏出套着粉色兔子壳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简单的短信,她原本死鱼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比刚才在几千瓦的大灯下还要亮。
“袁大管家!”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把脚塞进鞋子里,“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本仙女突然有了……嗯,非常紧急的创作灵感!必须马上闭关!”
“喂!这才几点啊?而且等下还有媒体采访……”
袁媛的话还没说完,雷初夏已经抓起随身的小包,滋溜一下窜到了门口。
“哎呀你帮我挡一下嘛!就说我……说我嗓子哑了!为了明天的演出必须噤声!”
说完,她拉开门,一溜烟地没影了。
C通道是商场的货运通道,平时只有送货的工人和清洁工走。这里的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箱味和灰尘味。
何以琛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刚买的男士手表。
指针走得很慢。
每一秒都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如果被媒体拍到“当红网络歌手夏至私会神秘男子”,这只刚起飞的小鸟,怕是就要折断翅膀了。
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要见她。不是刚刚光芒万丈的“夏至”,而是只会对着他喊累的雷初夏。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冲动。理智告诉他应该在外面等,或者直接回亭子间等。
但那是理智。
对于何以琛来说,关于她的一切,往往都是理智之外的例外。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转角处,一抹白色闪了出来。
雷初夏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就凭着一股熟悉的气息,直直地撞了过去。
“抓到你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白衬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闻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淡淡的柠檬香,还有属于他的体温。
何以琛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墙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手掌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的真实。
“这就是你的‘闭关’?”
他看着还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冷淡,但手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嘛。”
雷初夏抬起头,精致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浓妆,但眼神却透着生动和狡黠。
“何大律师,本仙女现在可是‘在逃人员’。你要是现在举报我,说不定还有奖金哦。”
雷初夏刚才跑的太急,精心描画的眼线有点晕开了。额头上还冒着汗珠,但她看他的眼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奖金?)
(把你卖了都不够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举报你会让我失去一个重要的债务人。”
何以琛冷哼一声,松开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去哪儿?”
“偷运公共财产。”
他拉着她推开了通往后街的沉重铁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上海的夜风带着点黄浦江特有的湿气,吹散了两个人身上的热度。
老城区附近没有大路上的繁华。路灯昏黄,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
何以琛没有带她去坐出租车。那种容易暴露的空间,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他牵着她穿过错综复杂的弄堂。这里是他在上海这几个月里,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秘密地图”。
雷初夏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
即使双脚被并不合脚的漂亮鞋子磨得生疼,她也一声没吭。
这种像是私奔一样的感觉,让她肾上腺素飙升。
“何以琛,你慢点……”
她小声抱怨着,被他握着的手指却悄悄扣紧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何以琛停下来。
这里是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
他转过身,看着有些气喘吁吁的雷初夏。
“疼吗?”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疼死了!”雷初夏立刻委屈巴巴地抬起一只脚,“都怪万恶的资本家!非要让我穿这双恨天高!”
“活该。”
何以琛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蹲了下来。
“上来。”
雷初夏愣了一下,“啊?”
“上来。”
何以琛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不想你的脚废掉就上来。我可没钱给你付后半辈子的护理费。”
雷初夏“噗嗤”一声笑了。
她也不客气,直接踢掉了昂贵的高跟鞋拎在手里,然后爬上了他宽阔的背脊。
何以琛托着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白色的礼服裙摆有些长,垂下来扫在他的西裤上。
“何以琛。”
“闭嘴。”
“就不!”雷初夏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有些微烫的耳朵边,“你知不知道,刚才在台上,我看到你了。”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嗯。”
“你站在柱子后面,跟个偷窥狂一样。”雷初夏坏笑着,“是不是觉得本仙女今天特别美,特别想把我藏起来?”
何以琛没有说话。
(藏起来?)
(现在的你,是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正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背上。)
(那么亮,那么重。)
(重得让我想要就这样背着你,一直走下去,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雷初夏。”
过了很久,在寂静的弄堂里何以琛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怎么了?”
“以后这种场合……”他停顿了一下,像把什么情绪咽了下去,“不用一直笑着。”
雷初夏趴在他的背上,眨了眨眼睛。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贴着她胸膛的背部肌肉紧绷着。
“傻瓜。”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不笑给他们看,怎么赚钱养你啊?你那个破亭子间,我还等着把它买下来改造成我的衣帽间呢。”
何以琛轻笑了一声,让雷初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就努力点。”
他托着她的手紧了紧,迈过了前面的一滩积水。
“别让我在外面等太久。”
“等什么?”
“等你买得起厕所的那一天。”
弄堂的尽头,老式的红砖房已经在视线里了。
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一盏小灯。
何以琛背着穿着百万销量礼服的女孩,走进了那片属于他们的、狭窄却温暖的光里。
“喂,何以琛。”
“又怎么了?”
“今天的签名,第一千零一张,只给你。”
“……我又没排队。”
“这是VIP特权!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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૮˶•⩊•˶ა 大大写得好上头,蹲蹲后续~
【何律师内心OS】:她太轻了。那些光环太重了。但只要回到这里,她就只是个需要我的一只手就能托住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