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节奏,是用秒针来计算的。
行色匆匆的人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玩偶,不知疲倦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奔跑。
何以琛便是其中之一。
在顶级律所实习的日子,比C大法学院的任何一次期末考都要残酷。动辄几百页的英文合同、涉及到跨国并购的复杂条款,重重压在他身上。
刘律师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她从不骂人,但只要她锐利的眼睛在文件上一扫,何以琛就能感觉到后背发凉。
“此处的条款,逻辑不通。”
“这个单词用的不准确,在这里的语境下有歧义。”
“以琛,你如果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文书律师,现在的水平够了。但如果你想往上走,这些还远远不够。”
换作以前,何以琛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纯粹的职业鞭策。但现在,每当深夜坐在狭小的亭子间里,看着窗外老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的斑驳阴影时,他总会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在录音棚里光芒万丈的女孩。
想起她对他许下的“买厕所”的戏言。
比起职业生涯的成功,害怕可能会逐渐跟不上她步伐的恐惧,才是悬在他头顶最真实的一把剑。
于是,S202的老袁惊讶地发现,曾经只有考试周才会开启“狂暴模式”的何以琛,在去了上海之后,不仅没有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反而进化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他开始疯狂地接一些高难度的涉外案件翻译。
以前他为了省时间而不愿意碰的生涩法条,现在成了他在通勤地铁上必读的“闲书”。
甚至,平时一块钱都要掰成两瓣花的何以琛,竟然去报了一个价格不菲的商务英语口语班。每天下班后,在其他人去酒吧放松或者回家躺平的时候,他会挤进位于商务楼地下室的小教室,对着发音古怪的外教,一遍遍纠正自己的腔调。
只为了能听懂刘律师说的“更大的世界”。
只为了有一天,她真的站在了世界舞台上,他能从容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在台下仰望。
……
五月初夏。
这是一个属于她的季节。
就在何以琛因为一个复杂的仲裁案连续通宵两个晚上的时候,雷初夏的第一张个人数字专辑《夏与冬》正式上线了。
其中的主打歌《半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各大网络平台。
这首歌没有复杂的编曲,只有轻快的吉他扫弦和灵动的钢琴点缀。雷初夏的声音在里面显得格外清澈,那种介于少女的娇俏和女人的妩媚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即使是再挑剔的耳朵也挑不出毛病。
“想给你一半的糖/剩下的一半/是不想你太慌张……”
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播放这首歌,便利店、街边音像店,就连口语班的英国外教,都拿着手机向何以琛推荐这首灵气十足的中文流行歌。
午休过后,律所电梯内挤满了返程的白领。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水和饭菜的味道。
何以琛站在轿厢最里面的角落,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判决书。
站在他前面的,是两个年轻的前台小姑娘。
“哎,你听‘夏至’的新歌了吗?《半糖》,超甜的!”
“听了听了!我买了专辑支持!虽然只要3块钱,但架不住好多人买啊,听说销量已经破百万了!”
“天哪,百万?那这这这……这得多少钱啊?简直是小富婆啊!”
“据说她还没露过脸,太神秘了。你说她现实中会不会是个丑八怪?”
“怎么可能!声音那么好听,肯定是个大美女。”
何以琛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望向电梯镜面里疲惫的自己,嘴角却因为两个姑娘的话,慢慢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丑八怪?)
(大美女?)
他想起她在C大老北楼自习室里,把笔杆子咬得全是牙印的样子;想起她在老张馄饨摊前,为了要把蛋黄分给他跟老袁斗智斗勇的样子;想起她在漏雨的亭子间里,穿着他的白衬衫,光着脚丫子跟他抢被子的样子。
(都不是。)
(她只是个笨蛋。)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喜欢喝旺仔牛奶、喜欢在便利贴上画丑兔子、喜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又最容易心软的笨蛋。)
一种隐秘的、独占的快乐,在心间漫开。
“噗嗤。”
一声轻笑,在稍显沉闷的电梯里突兀地响起。
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回头看过来。
只见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据说连刘律师都不敢轻易开玩笑的实习生何以琛,此刻正靠在轿厢壁上,手里捏着文件,眉眼弯弯,笑得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何……何律师?”其中一个姑娘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何以琛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刚刚我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判例。”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
但眼睛里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何以琛走出轿厢,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刚通宵过的人。他把手中的文件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已经有些掉漆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
来自“土豆兔”。
“何以琛何以琛!你看新闻了吗?本仙女是不是超厉害!那个销量数字看得我眼晕,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钱全换成硬币,能不能把你的破亭子间给埋了?”
何以琛站在茶水间落地窗前,俯视楼下川流不息的上海街景。
他按下回复键,拇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
“埋了亭子间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先把自己埋了。”
发送成功。
他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女孩看到短信后炸毛的样子,心里的空缺仿佛被填满了一点点。
……
晚上九点,商务英语口语班。
这节课的主题是“Negotiation(谈判)”。
外教James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单词:Compromise(妥协)。
“In business, and in life,negotiation is often about finding acompromise.(在商业和生活中,谈判往往是为了寻找妥协。)”James用夸张的语调说着,目光扫过下面的学员。
何以琛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单词和句型。页面角落里却画着一只简笔画的兔子,这只兔子正被一只巨大的、来自何以琛的手按在地上摩擦。
“Mr. He,”James突然点名,“Whatdo you think is the most importantelement in a negotiation?(何先生,你认为谈判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何以琛站了起来。
他的口语虽然还带着一点点生涩的中式口音,但语调沉稳,逻辑清晰。
“It’s not compromise.”(不是妥协。)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It’s about value. Knowing what you have, and what the other partyneeds. And making them realize thatwithout you, their value isincomplete.”(这关乎价值。知道你拥有什么,对方需要什么。并让他们意识到,没有你,他们的价值是不完整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James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Interesting perspective. Very…aggressive.(有趣的观点。非常……有侵略性。)”
落座之后,何以琛盯着白板上的“Compromise”,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妥协?
在面对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时,他可以妥协生活习惯,可以妥协睡眠时间,甚至可以妥协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接受她的好意。
但在“并肩”这件事上,他绝不妥协。
哪怕她飞得再高,他也一定会造出一架梯子爬上去,不止站在她身边,更要成为能托住她脚底的人。
这个周末,何以琛难得没有去律所加班。
他去了一趟上海最大的数码广场。
彼时MP3刚刚开始流行,iPod还是稀罕物件。
何以琛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玻璃展柜里白色的、线条流畅的小机器,标价是他现在两个月的生活费。
“先生,看iPod吗?这可是最新款,音质超棒,还能存几千首歌!”销售员热情地推销着,“送女朋友绝对有面子!”
何以琛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会转身就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在他看来毫无价值。
但现在……
他想起了雷初夏用磁带随身听听Demo的样子。随身听经常绞带,每次她都要拿铅笔卷半天。
(几千首歌。)
(如果把她的歌都存进去,应该够了吧?)
“这台我要了。”
他掏出他和她的联名银行卡,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购房基金”的一部分。
刷卡的时候,何以琛的手并没有抖。
虽然钱花出去让他肉疼,但他知道,有些投资,回报率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走出数码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以琛拿着装在袋子里的iPod,没有直接回亭子间,而是拐进了一家网吧。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熟练地打开电脑,把刚刚买来的数据线插上。
然后,他开始下载。
不仅仅是《夏与冬》里的歌,还有她以前发过的每一首网络单曲,甚至还有她在某个广播节目里的访谈录音。
他把这些文件一个个拖进小小的白色机器里,每一个文件名都被他细心地重命名过,去掉了乱码和网站前缀。
在所有歌曲的最前面,他新建录入了一段音频。
他用自己廉价麦克风录的,背景混杂着网吧键盘敲击声与骂声。
“喂,雷初夏。”
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来,带着点低沉的磁性,还有一丝隐约的紧张。
“这东西花了我不少钱,你要是敢弄丢了,我就把你卖了抵债。”
“还有……”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很轻,很温柔。
“如果你觉得外面‘更大的世界’太吵了,就戴上耳机。”
“我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何以琛拔掉数据线,把iPod小心翼翼地收好。
走出网吧,外面下起绵绵细雨,何以琛撑开黑色折叠伞。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等你收到的时候,应该又是夏天了吧。)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听。)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何以玫。
何以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
“以琛哥……”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我听爸妈说,你最近在上海……还好吗?我有朋友要去上海出差,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让他带给你。”
何以琛并没有直接拒绝。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用了以玫。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可是……”
“我现在有点忙。”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并没有多不耐烦,但疏离感却清晰可辨,“如果没有急事,先挂了。”
没等对方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寒暄上。哪怕是曾经有过兄妹之情的以玫。
因为现在的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已经有了明确的归属。
属于一个叫雷初夏的笨蛋。
也属于正在拼命往上爬的何以琛。
他收起手机,握着伞大步走进了上海的雨夜里。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回荡,坚定有力。
2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何律师内心OS】:这笔钱花得值。只要能让她听到我的声音,哪怕是在再大的世界里,她也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翻译的稿费得抓紧催了,不然下个月房租都要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