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是另一种颜色的海。
如果说C市的夜是温柔的藏青色,上海就是流动的霓虹金。
位于徐汇区的一家老牌录音棚,藏在一栋红砖洋房的地下室里。
何以琛坐在控制室角落,他刚从律所赶过来,身上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风衣搭在臂弯里,领带被随意地塞进了口袋。
他眼下覆着淡淡的青色倦痕,目光却澄澈专注。
隔着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雷初夏正站在收音室里。
她戴着专业监听耳机,正在录制《半糖》。她没穿那些平时为了见他而精心挑选的裙子,只是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但在这一刻,何以琛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晃眼。
“好,这遍情绪不错。初夏,副歌部分再松一点,要把‘微甜’的感觉唱出来,不要太用力。”
坐在调音台前的制作人是个长头发的男人,正对着麦克风说话。
玻璃内,雷初夏点了点头,对着控制室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音乐再次响起。
她戴上耳机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沉浸在音乐里。清亮空灵的嗓音恰到好处,拿捏住歌曲微甜的内核,专业又耀眼。
何以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见过校园里明媚张扬的她,见过私下里俏皮娇憨的她。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她,是专业的,是沉浸的,是完全属于音乐这个他不熟悉的领域的。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她就是唯一的发光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掌控力,让她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是属于舞台的。)
何以琛静静看着她,心底百感交集。既有一种“我的眼光果然没错”的隐秘自豪,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细密的恐慌。
就像是一个拿着捕虫网的小孩,原本只是想捉一只漂亮的蝴蝶养在玻璃瓶里。可当那只蝴蝶真的展开翅膀,变成了足以惊艳整个森林的精灵时,那个玻璃瓶,突然就显得有些狭窄和易碎了。
上海很大。名利场很深。
而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在律所里连独立办案资格都没有的实习生。
“停一下。”
制作人突然打断了音乐,“初夏,刚才的转音处理得太棒了!这首歌肯定会火,我有预感。”
雷初夏摘下耳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看向控制室的角落,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何以琛身上,甚至还得瑟地挑了挑眉,无声用口型说了一句:
“看吧,本仙女就是这么厉害。”
何以琛看着她神气的样子,原本有些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柔和了下来。
(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笨蛋。)
中场休息。
雷初夏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跑出来,直接冲到了何以琛面前。
“怎么样怎么样?何大律师,给个评价呗?”
她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求夸奖。
何以琛伸手替她拂开颊边碎发,语气平淡:“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雷初夏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制作人老师都夸我了!说是未来要红遍大江南北的神曲!”
“嗯。”何以琛点点头,“所以作为法律顾问,我得提醒你,以后签售会别把名字签太丑,影响身价。”
“你!”雷初夏气得想咬人,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何以琛,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这么损呢。”
“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犀利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何以琛身上。
“刘律师?”
何以琛立刻站了起来,那点面对雷初夏时的放松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级面对上级的恭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刘律师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这是并购案的一审判决书,刚出的。明天早会要用,你今晚过一遍。”
“好的,麻烦您特意送过来。”
刘律师摆摆手,“顺路而已。刚好有个客户在附近。”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雷初夏,带着律师特有的审视目光,把雷初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雷初夏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刘律师好,我是雷初夏。”
“我知道。”刘律师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以琛经常提起你。准确地说,是经常为了你调整加班时间。”
雷初夏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何以琛。
“那是他……效率高。”
刘律师笑了。脸上严厉的神情柔和了一些,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灭绝师太”了。
“小姑娘挺有灵气。”她指了指里面的收音室,“我也算是个半吊子的发烧友。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声音很有辨识度。好好唱,这行虽然乱,但才华是硬通货。”
说完,她又看向何以琛,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以琛啊,你要守住这么个会发光又会惹麻烦的宝贝,光靠加班可是不够的。”
她拍了拍何以琛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何以琛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薄薄的判决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光靠加班是不够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危机感,彻底敲碎了摆在台面上。
“何以琛……”
雷初夏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刘律师她……是不是嫌我耽误你工作了?”
何以琛回过神,看着她带着点担忧的小脸,心底莫名的焦躁突然就平复了。
“没有。”
他把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身上,“她是嫌我还不够努力。”
……
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上海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
何以琛没有带雷初夏去吃夜宵。明天一大早他要开会,雷初夏也要赶最早的班机回C大——毕竟她是偷溜出来的,再不回去,雷教授恐怕真的要去报警了。
两人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何以琛。”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雷初夏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状似无意地问。
何以琛沉默了一会儿。
“初夏。”
“啊?”
“如果……”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我们在这个城市的起点不一样了,你会等我吗?”
以前在C大,他是法学院的才子,她是音乐学院的系花,勉强算得上是旗鼓相当。
可一旦踏入社会,现实的差距便如上海的楼层一样,层级分明。
她可能会一夜成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千欢呼。而他,可能还要在几平米的格子里,为了一个案子的标点符号熬通宵。
哪怕他再自信,再骄傲,在面对不仅有才华、背后还有个“雷家”做后盾的她时,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雷初夏愣了一下。
她看着何以琛。平时总是冷冷清清、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何以琛,此刻眼里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执着。
她突然明白了刘律师那句话的意思。
也明白了他在玻璃对面的眼神。
“何以琛,你是不是傻?”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清瘦的腰,把脸埋进带着他味道的衬衫里。
“什么起点终点啊,本仙女跑八百米可是常年倒数第一!就算你跑到终点了,也得回来接我,不然我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却异常坚定。
“而且……”
她抬起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里是地球哎!是圆的!不管你是往东跑还是往西跑,最后不都会回到我想让你回到的地方吗?这叫‘宇宙主场论’,懂不懂啊法盲?”
何以琛看着她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杂质,没有计算,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
他突然释然地笑了。
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把他身上坚硬的铠甲,一点点化开了。
“懂了。”
他低下头,嘴唇在他脸颊上作乱的手指上碰了一下。
“我就当这是……无期徒刑的附加条款。”
他牵起她的手,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走吧。送你回酒店。”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
雷初夏住的是公司给订的酒店,就在录音棚附近。
何以琛送她到大堂。
“上去吧。”他把粉色手提袋递给她,“早点睡,别玩手机。”
“知道啦,管家公。”
雷初夏接过袋子,“那你呢?还要回去看那个判决书吗?”
“嗯。”何以琛点头,“工作要做完。”
“哦……”
雷初夏咬了咬嘴唇,有些不舍地看着他,“那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何以琛!”
她回过头,冲着站在旋转门边的身影喊了一声。
“怎么?”
“等我的专辑出来了,第一张签名版,一定要给你!”
她没等他回答,一溜烟冲进了电梯间。
何以琛看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直到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转身走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第一张签名版。)
(嗯,我会买个最好的架子把它供起来。)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这栋楼的地基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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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斯的文笔真的好会拿捏情绪啊。。。
【何律师内心OS】:危机感还在,但已经转化为动力。她飞得越高,我就必须把网织得越结实,直到能稳稳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