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春日多雨。
茶水间位于走廊尽头,是一块难得的喘息之地。
何以琛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本来就有些隐隐作痛的胃更加不安分起来。
“以琛?”
一个带着点甜腻香水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以琛没回头,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咖啡机流出黑色的液体。
许影穿着剪裁极好的职业套装,靠在料理台边上。
“听说刘律师的案子,你做得不错。”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声脆响,“不过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晚上一起去放松一下?我知道外滩有家Jazz Bar很不错。”
她说着,伸手想要去碰何以琛垂在身侧的手臂,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心照不宣的暧昧。
何以琛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快,幅度不大,却足够决绝。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冷,“还有很多资料没看完。”
“以琛,你不用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吧?”许影笑了笑,并没觉得尴尬,反倒更近了一步,“我是真心想帮你。在上海这种地方,没有人脉是很辛苦的。你那个小女朋友……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空气里甜腻的香水味更浓了,混着咖啡的苦味,让人觉得窒息。
何以琛皱了皱眉。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谁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清脆的声音炸响在门口。
雷初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上戴着标志性的红色宽发箍,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粉色手提袋。
可能是刚跑过来,她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许影愣住了。她伪装出来的从容在看到雷初夏的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雷初夏没理她。
她的视线在茶水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何以琛身上。她迈开步子,直接走到了何以琛面前。
“何律师,你的补给到了。”
她从粉色手提袋里掏出一罐红彤彤的旺仔牛奶,“啪”地一声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斜着眼睛看人的小男孩图标,在一堆严肃的咖啡杯和茶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鲜活。
何以琛看着她,紧皱的眉眼瞬间舒展。
“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来不及掩饰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惊喜。
“我来上海录歌啊!”雷初夏理直气壮地昂起头,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配合公司发行数字专辑,拍摄MV和封面。顺便……来给某人充电!”
说完,她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踮起脚尖,凑过去“吧唧”一声。
一个响亮得有点夸张的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何以琛脸颊上。
一瞬间,茶水间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许影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何以琛愣了一下。
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升温,温软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耳根。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
相反,他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跑动而有些歪掉的发箍。
“这就是你说的充电?”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当然!”雷初夏眨眨眼,“百分百快充,童叟无欺。”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最无辜、最真诚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许学姐吗?好巧啊。怎么,你也爱喝咖啡?不过咖啡喝多了对皮肤不好哦,容易长斑。你看我家何律师,是不是皮肤好多了?那都是喝旺仔牛奶喝出来的。”
许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初夏学妹真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啊。”
“那是。”雷初夏笑眯眯地挽住何以琛的手臂,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毕竟我还年轻嘛,还在长身体呢。不像学姐,已经是很厉害的律师了,肯定很忙。那我们就不打扰学姐喝咖啡了。”
说完,她晃了晃何以琛的手臂:“走啦,我都饿死了。我要吃上海最好吃的小笼包!”
何以琛低头看了她一眼,深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明媚的笑脸。
“好。”
他拿起那罐旺仔牛奶,另一只手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出了茶水间。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许影一眼。
……
出了写字楼,外面果然在下雨。
“哎呀,下雨了。”雷初夏站在写字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帘瘪了瘪嘴,“我的发型又要塌了。”
“没事。”
何以琛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把它撑开,举过头顶遮在了两人上方。
“走吧。”
“我不!”雷初夏突然倔了起来,拽着他的衬衫袖子,“这衣服好贵的!淋坏了怎么办?”
“衣服而已,你是人。”何以琛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买主具有使用权。”
雷初夏还要说什么,已经被他一把揽过肩膀,护在带有他体温的西装下面,冲进了雨里。
雨点打在西装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在雨中奔跑。路面上的水洼溅起泥点,弄脏了何以琛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也弄脏了雷初夏小白鞋的边沿。
但谁还在乎呢?
上海这座巨大的钢铁丛林,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了头顶那一小片被西装撑起的天空。
……
何以琛住的地方是个老弄堂。
墙面斑驳,走廊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上楼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透着一股子岁月的陈旧味。
雷初夏第一次来。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东张西望,对那些挂在晾衣杆上的花裤衩和门口摆着的蜂窝煤炉子充满了兴趣。
“这就是上海啊?”她小声说,“感觉和电视里那些摩登大楼不太一样。”
“这是老上海。”何以琛拿出钥匙开门,“也是穷上海。”
亭子间真的很小。
一张单人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只够放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正对着弄堂里高大的梧桐树。
虽然小,却收拾得非常干净。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法律书籍和卷宗,雷初夏的Hello Kitty保温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立着一张照片——那张被她画了乌龟的睡颜照。
“哇——”雷初夏把包往床上一扔,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何律师,你金屋藏娇啊!这么好的地段,肯定不便宜吧?”
何以琛把湿掉的西装挂在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不便宜。一个月工资的一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电热水壶,去卫生间接了水回来烧。
“想喝水自己倒。杯子在那。”
雷初夏没动,她坐在窄窄的单人床上。
“何以琛。”
“嗯?”
“这里只有一张床哎。”
何以琛正在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女孩。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外面雨声未歇。她坐在那里,两条腿晃荡着,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
在这种狭窄、私密的空间里,最容易滋生出情愫和暧昧。
“所以呢?”他手里端着粉色保温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打算让我睡地板?”
“才没有!”雷初夏脸红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说……你要是表现好,我可以分你一半!”
“一半?”
何以琛放下杯子,走过去。
“你也知道。”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把她圈在怀里,“我是个讲究公平的人。既然你付了一半的房租(指购房基金),那床确实该分你一半。”
他的呼吸很近,带着点咖啡的苦香和雨水的潮气。
雷初夏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后仰,却被他伸手托住了后背。
“不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眸光深邃,“作为房东,我是不是该收点利息?”
(这个算盘精!什么时候都不忘算账!)
成年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突然变得无孔不入。
雷初夏吞了口口水,眼神有点飘忽。
“那……那你想要什么利息?先说好,本仙女现在身无分文,只有……”
“只有什么?”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亲昵得让人头皮发麻。
“只有……只有一罐旺仔牛奶!”
雷初夏慌忙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罐小的旺仔牛奶,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何以琛:“……”
他看着差点戳到他鼻孔的牛奶,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暧昧气氛,瞬间被这一罐红通通的东西砸了个稀碎。
他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直起身子,接过牛奶,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蛋。”
雷初夏捂着脑门,嘿嘿傻笑。
“饿了。”她摸了摸肚子,“哪怕是利息,也得等本仙女吃饱了再说吧?我要吃生煎!要那种底部焦焦的,一口咬下去全是汤汁的!”
何以琛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起身拿起新买的雨伞。
“好,带你去吃。”

【何律师内心OS】:这里很破,很小,不该是她待的地方。但因为她在,这里突然有了家的实感。生煎……前面的弄堂口有一家,希望能合她的胃口。2
这章的甜看得我好开心呀
〈作者的话〉88章完结《落日未眠》篇,且看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