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火车站人潮拥挤,人声嘈杂。
雷初夏今天戴了一副深色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把她所有的表情都严严实实地封存在了后面。
“快走吧、快走吧!等你走了,本仙女正好闭关修炼绝世武功。”
她故作轻快,一边帮何以琛拎行李箱,一边嘴硬打趣。
何以琛站在检票口黄线外,手里捏着一张蓝色的车票,身上穿着她送的风衣。
周围是催促检票的广播声,是此起彼伏的告别声。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也有人在大声叮嘱着“到了给个信儿”。
在离别与奔赴的场景里,何以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拉杆箱把手,上前一步。
雷初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何以琛没有给她退路。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俯身落下一个带着一点点凉意、却又无比柔软的吻。
没有落在她的唇上,也没有落在她的额头上。而是隔着冰凉的镜片,印在了她的眼睛位置。
一瞬间,墨镜后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真是个大笨蛋。以为戴个墨镜就能把红肿的眼睛藏起来吗?她强撑出来的元气,比直接哭出来还要让人心疼。)
“好。”
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而温柔,“那我先去占个位置。不管是厕所还是厨房,记得多买几个平方。”
雷初夏愣在原地。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检票口攒动的人头里,她才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脸上的墨镜。
镜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谁要给你买厨房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鼻音,“本仙女只负责买厕所!”
……
何以琛走后的C大,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停止运转。
梧桐树开始抽新芽,自习室依旧座无虚席,校园的光景从未为谁停留。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多了一种名为“空缺”的东西。
赵默笙背着她沉重的单反相机,一个人跑到了老北楼。
靠窗的角落,曾经是何以琛的专属领地。哪怕他不占座,只要那里空着,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仿佛那个位置上不仅留着他的气息,还留着某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赵默笙坐在那里,也不看书,也不拍照。她只是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梧桐絮。
“赵默笙?”
老袁抱着一摞法学书路过,看到熟悉的背影,愣了一下。
赵默笙抬起头,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老袁?”
“你怎么在这儿?”老袁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老何都走了,你这是……睹物思人?”
“没有。”赵默笙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这里安静。”
安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又好像那个人一直都在。
“行了。”老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别在这儿装深沉了。老何是去上海发财了,又不是去西天取经。你要是真闲得没事干,不如去帮雷……呃,我是说,去帮那个‘绝世武功’拍几张专辑封面?”
赵默笙愣了一下,随即想通了什么,接过苹果用力咬了一口。
“你说得对。我也是有正事要干的人!”
她背起相机,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自习室。
老袁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忍不住感慨。
“这一个个的,谈个恋爱跟打仗似的。还是单身好啊,单身保平安。”
……
上海。
这座被誉为“魔都”的城市,有着和C市截然不同的节奏。如果说C市是一杯需要慢慢品的温茶,那上海就是一杯加了冰块的烈酒,刺激,直接,让人清醒。
何以琛租的房子在静安区的一个老弄堂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个只能放下一张床和衣柜的亭子间。
这已经是他实习工资能负担得起的极限了。
“小何啊,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房东是个典型的上海阿姨,卷着头发,说话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好的,阿姨。晚上回来给您。”
何以琛一边系领带,一边用手臂夹着手机。领带还是上次雷初夏买的那条,深蓝色的暗纹,即使在略显寒酸的房间里,也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质感。
(厕所。)
他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让他哭笑不得的词。
按照上海现在的房价,哪怕只是一个厕所,恐怕也要他不吃不喝奋斗好几年。那只土豆兔,口气倒是挺大。
但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个笑话。相反,这个词鞭子一样,时刻抽打着他那根名为“野心”的神经。
作为顶级律所的实习生,他要做的工作不仅仅是端茶倒水。整理案卷、查阅资料、甚至是在会议上做记录,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何以琛,这个案子的尽调报告,怎么还没出来?”
带他的律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姓刘,人称“灭绝师太”。她把一叠文件摔在桌子上,眼神锐利如刀,“我说了今天早上要是看不到,你就不用来了。”
“在您邮箱里。”
何以琛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昨天晚上两点发的。为了防止您没看到,打印版我放在您办公桌左上角的蓝色文件夹里了。”

刘律师愣了一下,随即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
报告整整齐齐地夹在里面,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标注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最后甚至还附上了一个关于相关法律条款适用的备选方案。
她抬头看了背对她忙碌的年轻人一眼,眼里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一些。
“中午有个饭局,你也跟着去。”
“好的。”
何以琛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在电脑屏幕微弱的反光里,他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
有时候距离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能让原本清晰的面孔变得模糊,也能让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变得刻骨铭心。
对于雷初夏来说,何以琛简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以前随处可见的人,现在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他的消息。
手机成了唯一能联系那个人的方式。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常理来说,这个时间何以琛就算不睡觉,也该从律所回来了。
雷初夏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正趴在卧室里,面前摆着一张写满了歌词的草稿纸。
《夏与冬》的第二首歌,名字叫《半糖》。
可是旋律,无论她怎么哼,都觉得少了种味道。
“什么半糖啊,我看全是苦瓜味!”
她抓起笔,在纸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床头放着何以琛买的粉色保温杯,虽然不值钱,却被她当宝贝一样供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雷初夏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是一条短信。
【刚下班。上海的雨有点大。记得带伞。晚安,土豆。】
短短几个字,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化开了她胸口堵了一晚上的闷气。
雷初夏捧着手机,把短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一点。
(什么嘛。明明我都睡了,居然还让我带伞。我又不在上海。笨蛋。)
她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
【本仙女早就睡了!梦里也没有雨!不过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一平方厕所的预算,我可以考虑给你追加一个马桶!】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刻,一直困扰她的旋律,突然就顺着距离一千公里的信号线,流淌进了她的脑海里。
带着点雨水的潮湿,带着点深夜的疲惫,又有独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的甜。
“半糖……”
她轻轻哼了一句。
这次,味道对了。
……
几天后。
C大音乐学院的走廊里,回荡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袁媛气喘吁吁地冲进琴房,手里挥舞着一本最新的娱乐杂志。
“小夏!小夏!你看这个!”
雷初夏正坐在钢琴前试音,被她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按出了一个不和谐的低音。
“你要吓死我啊?要是把我的灵感吓跑了,你赔得起吗?”
“别管灵感了!你看这个!”
袁媛把杂志摊开在琴谱架上,指着其中一个角落,“这不是……这不是你家的何大神吗?”
一篇关于上海律政界新星的报道,配图是一张在某个商务酒会上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多,但在角落里,确实站着一个熟悉的侧影。
他穿着她买的定制西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深V红裙、妆容精致的女人。
那个女人正半个身子都倾向他,手里也端着酒杯,笑容妩媚。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雷初夏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影。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啊!”袁媛气得直跺脚,“追到上海居然还不死心?小夏,你这头上是不是有点绿啊?”
雷初夏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把杂志轻轻合上。
“绿什么绿?”
她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我给他挑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就算对面站着一只妖精,那也是只能看不能吃的唐僧肉。”
“可是……”
“没有可是。”
雷初夏深吸了一口气,十指猛地按下。
一串激昂、又带着点挑衅意味的音符,如暴风雨般从琴键下倾泻而出。
“既然有人想玩聊斋,本仙女就陪她玩玩。”
她眼睛里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属于“夏至”的光芒,“袁媛,帮我订一张去上海的票。我们要去……视察厕所了。”1
蹲蹲,想看下一章内容。。。

【何律师内心OS】:这种忙碌是好的。至少在这一刻,我知道我离那个承诺又近了一厘米。许影的纠缠可以无视,但刘律师的认可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