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公平的维护

C大春日柳絮纷飞，流言亦随之四起。

　　关于法学院何以琛要去上海的消息，最初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有人在行政楼见过他填表，有人说看见他在看上海的地图。这本该是件好事，C大的才子去大城市发展，那是顺理成章。可坏就坏在，这流言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听说了吗？何才子为了拿上海的offer，要把现在的女朋友甩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恩爱的啊。”

　　“嗨，男人嘛，前途和女人，选哪个还用想？听说许学姐家里在上海有点关系，正帮他疏通呢……”

　　“啧啧，我还以为他是清流，原来也是个俗人。”

　　这些话像阴沟里的老鼠，在BBS的灌水区、食堂的排队间隙、女生宿舍的夜谈会上吱吱乱叫。

　　何以琛一切如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准时去老北楼自习，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是风衣的领子竖得更高了些，走路的步子也更快了。

　　直到何以琛去教务处盖章。他去交上海实习必须的一份政审材料。

　　“何同学，你的表……有点问题啊。”

　　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有人反映你在校期间……生活作风有点问题，虽然还没查实，但去大律所的材料，我们得慎重。你先回去等等吧。”

　　“等等”是个很微妙的词。它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一个月。但实习岗位的报到时间，就在下周。

　　何以琛手指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争辩，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是谁反映的？”

　　“我们得保密。”老师摆摆手，低头继续看报纸，“回去等通知吧。”

　　何以琛转身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就是现实吗？仅仅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因为某些人手里的一点点权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名为“愤怒”的情绪压回心底。刚要迈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穿着法袍的土豆兔，正挥舞着一把大得离谱的锤子，把一只看起像狐狸或者黄鼠狼的生物砸成了扁片。旁边还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妖魔鬼怪通通退散！本大仙在此！】

　　何以琛看着这幅滑稽的画作，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居然就莫名其妙地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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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的音乐学院院长办公室。

　　雷初夏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剥着雷启鸣私藏的大红袍橘子。橘子皮扔了一桌子，满屋子都是清甜的橘香。

　　“爸，你就说这事儿你管不管吧。”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C大可是百年名校，怎么能容忍这种乱七八糟的风气？优秀学生要去实习，居然被下三滥的手段卡着，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雷启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张刚收来的黑胶唱片。闻言，他瞥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

　　“少给我扣高帽子。你那是为了学校风气？你是为了那个浑小子吧。”

　　“哎呀，公私兼顾嘛。”雷初夏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讨好地给亲爹捏肩膀，“那浑小子……哦不，何同学，可是您女儿我看中的——”

　　“看中的什么？长期饭票？”雷启鸣没好气地打断她。

　　雷初夏动作一顿，用指尖刮了刮鼻子，露出一副“你不懂”的高深表情。

　　“不。是还没上市的原始股。爸，您搞了一辈子艺术，应该懂那种‘发现璞玉’的快乐吧？现在有人想往这块玉上泼脏水，还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发光，您说，这能忍？”

　　雷启鸣转过身看着女儿。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乐天派，很少求人。上次求他，还是为了买一套死贵的录音设备。这次为了个男生，居然跑到办公室来撒娇耍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行了，别捏了，手劲儿都没练琴的时候大。”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喂，老王吗？我是雷启鸣。……对，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听说最近法学院有个叫何以琛的学生，政审材料被卡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也能当借口？……对，要是传出去，说我们C大嫉贤妒能，那多难听。……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雷启鸣看着女儿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下满意了？”

　　“爸您真是英明神武！”雷初夏立刻竖起大拇指，笑得见牙不见眼，“晚上回家让我妈给您做红烧狮子头！”

　　“少来。你妈最近在减肥，连我的伙食都克扣了。”雷启鸣挥挥手，一脸嫌弃，“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一身的橘子味。”

　　雷初夏嘿嘿一笑，抓起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冲老爹做了个鬼脸。

　　“爸，要是那小子以后成了大律师，赚了钱，我让他给您买最好的黑胶唱片机！”

　　“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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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政楼的效率突然变得惊人。

　　何以琛还没走到图书馆，让他“回去等”的老师电话就打来了。

　　“何同学啊，不好意思，刚才的材料搞错了。你的政审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章已经盖好了，你现在回来拿？还是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语气里的热情和刚才的冷淡简直判若两人。

　　何以琛挂了电话，站在法国梧桐树下。他不是傻子，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绝不是什么“搞错了”能解释的。

　　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并且是一只很有力的手。

　　他想起了那条彩信和挥舞着大锤子的土豆兔，瞬间了然。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里滑稽的锤子仿佛真的砸在了他一直紧绷着、时刻准备战斗的心上。不是疼，而是一种有些发酸的、软塌塌的震动。

　　他一直是那个站在前面挡风遮雨的人。

　　从十岁开始，他就习惯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冷硬。他用优秀的成绩、严谨的逻辑、冷漠的外壳来武装自己。

　　可现在，有人站在了他身后。用一种近乎蛮横又无比可爱的方式，替他扫清了脚下的障碍。

　　这种感觉……

　　真他妈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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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老北楼自习室静谧无声。

　　雷初夏趴在桌子上，正对着《夏与冬》的主打歌乐谱发愁，旋律总觉得差口气，不够抓人。

　　何以琛推门而入，将一杯热的半糖珍珠奶茶放在她桌前，淡淡开口：“政审过了。”

　　“那是必须的呀！”雷初夏立刻扔下笔，捧起奶茶吸了一大口，眼睛笑成了月牙，“像何大律师这种品学兼优、德才兼备、虽然脸臭了点但心地善良的好青年，哪个单位不要那是他们瞎了眼！”

　　何以琛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奶渍，眉飞色舞的得意表情。

　　“是你做的？”他问。

　　“什么？”雷初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做什么了？我今天可乖了，除了练琴就是来陪你自习。哦对了，我还帮你消灭了两个橘子，雷老头私藏的，巨甜。”

　　她不承认。

　　她居然不承认。

　　何以琛看着她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装傻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自尊。

　　她知道他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被权势庇护的感觉。所以她做了却不居功，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帮他维护着那点可怜的骄傲。

　　“雷初夏。”

　　“干嘛？”

　　“你以后……”何以琛顿了顿，声音低沉暗哑，“想不想去上海？”

　　“想啊！”雷初夏回答得毫不犹豫，“那里有东方明珠，有外滩，还有好多好吃的！而且……”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上海的房价涨得可快了。何同学，咱们的‘购房基金’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地方投了？”

　　何以琛笑了，眼角的冰霜尽数融化，露出底下藏得很深的温软。

　　“好。”

　　他隔着桌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郑重又宠溺。

　　“那就重新规划。不过这次，你是大股东，我是打工仔。”

　　“那当然！”雷初夏得意地扬起下巴，“本仙女可是要成为拥有个人专辑的大明星的！到时候你就负责给我提包、挡狗仔、还要负责打官司！”

　　“荣幸之至。”

　　何以琛拿起笔，在她发愁了半天的乐谱上，随手画了一个音符。

　　“这里，试试降E。”

　　雷初夏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哇！绝了！何以琛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学音乐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没学。”何以琛淡淡地说，重新翻开面前的《国际私法》，“只是听得多了，有了点……语感。”

　　（因为是你的歌。因为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听得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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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C大到上海，其实不算远。

　　一张火车票，几个小时的车程。

　　但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那是一段从象牙塔走向名利场的旅程。那里会有许影那样的人，会有更多比许影更复杂、更难缠的阻碍。

　　但那又怎么样呢？

　　走回宿舍的路上，雷初夏蹦蹦跳跳地踩着何以琛的影子。

　　“何以琛，要是以后我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你会不会养我啊？”

　　“会。”

　　“只能吃路边摊吗？”

　　“……加上KFC。”

　　“小气鬼！我要吃满汉全席！”

　　“那就努力工作，争取让我早点转正。”

　　“转正什么？男朋友？”

　　“不。是‘终身法律顾问’。”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初春的夜风里渐渐重叠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而关于上海的故事，关于《夏与冬》的旋律，才刚刚开始奏响它的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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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律师内心OS】：曾经以为公平是绝对的规则，现在明白，有些“不公平”的维护，是特权，也是恩赐。既然她给了这把伞，那我就要在伞下为她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