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法庭的后台,光线昏暗,过道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旧木头和廉价打印纸的味道。
雷初夏抱着粉色保温杯,里面特意装着兑了蜂蜜的温水,踮着脚尖穿过一地杂物。
她觉得,说了那么多话,他的嗓子一定需要一点滋润。
“……何同学的逻辑闭环非常漂亮。”
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从休息室门缝里漏出来,带着赏识的语气。
雷初夏脚步顿住,她下意识躲进阴影,透过缝隙往里看。
何以琛站在屋里,手里捏着画满了各种颜色记号笔痕迹的辩论稿。
身上为了比赛特意借来的西装袖口稍微长了一点,但并不影响他挺拔如松的姿态。
坐在他对面的是业内知名的律所合伙人。
“你关于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论述很有灵气。”合伙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看待同类的、平等的欣赏,“C大法学院果然卧虎藏龙。”
何以琛微微欠身:“您过奖了。只是基于案卷事实的一些拙见。”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这个瞬间,雷初夏觉得眼前的何以琛有点陌生。
他不再是自习室里皱着眉帮她改错别字、顶着一脸乌龟涂鸦面无表情走过校园的何以琛。
此刻的他,身上似乎镀了一层名为“专业”和“野心”的釉质,冷硬,光洁,却又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而我只是个送水的家属。)
雷初夏心底掠过一丝酸涩。
她没有推门进去。
现在正在发光的何以琛,不需要一杯温吞的蜂蜜水来打断。那是属于他的加冕时刻,哪怕只是一个预演。
雷初夏退回到堆满杂物的昏暗走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笨蛋,”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我也不能输啊。”
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悄然而生。
他可是何以琛啊。
是她一眼就看中的绩优股,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既然他已经跑得那么快了,她也不能总在原地踏步,哪怕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分担风雨和荣光。
《夏与冬》。
一个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却一直因为各种琐事搁置的念头,在心底变得清晰起来。
她要做属于自己的首张数字专辑《夏与冬》,用音符搭建属于她的天地。
“等着接招吧,何律师。”
雷初夏握紧水杯,眼神里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
半小时后比赛结束。
何以琛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的旧课桌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里面是蜂蜜水,甜度绝对不超标!PS:本仙女要闭关修炼绝世武功了,晚饭你自己解决!若是饿死了……奖金就留给我继承!】
字迹依旧张牙舞爪,还在末尾画了一个挥舞着宝剑的火柴人。
何以琛拿起保温杯,温度已经凉了大半。但他的眉眼却在一瞬间柔和下来。刚才在合伙人面前紧绷的、无懈可击的面具,被蜂蜜水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确实不甜。带着点淡淡的花香,顺着喉咙流下去,抚平了说话过多的干涩。
“绝世武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某只土豆兔又要开始折腾了。不过……也好。)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里面还夹着一张画着小花涂鸦的照片和一本红色的存折。
……
入夜。
老城区深巷里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有位”。
换作从前,他难免会为开销局促,可如今手握比赛奖金与实习意向,内心已经足够从容。
如果是半年前的他,或许会因为囊中羞涩而感到难堪。但现在,在三千块奖金和即将到来的实习机会面前,他已经有了从容的底气。
“怎么不点菜?怕我把你吃穷了?”
雷初夏推门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寒意。她带着标志性的宽发箍,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
“我在算。”
何以琛把菜单递给她,声音平稳,“三千块,扣掉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再扣掉给你的‘左手代理费’,剩下的够不够付这顿饭钱。”
“什么代理费?”雷初夏眨了眨眼,坐下来,“我怎么不知道?”
“精神损失费。”何以琛淡淡看她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促狭,“某人这几天在自习室制造的噪音,严重干扰了我的备考效率。”
“喂!那是艺术熏陶!”雷初夏抗议,“我今天还给你送了蜂蜜水!虽然是……虽然是偷偷放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何以琛看着她。
“为什么不进去?”
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准确地切中了被她刻意忽略的话题。
雷初夏愣了一下。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画着圈。
“不想打扰你嘛。”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时候的你,看起来特别厉害。那是属于你的光,我站得太近会破坏构图。”
“傻瓜。”
何以琛叹了口气。
他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很稳。
“不管是舞台还是法庭,光永远不会只照在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窗外昏黄的灯笼光影,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
“那个合伙人问我,毕业后有没有兴趣去上海。”
雷初夏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海?!你……你要去大城市了吗?就像上次去签约一样?”
“还没定。”何以琛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只是个意向。但如果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雷初夏。”
“嗯?”
“如果我去上海,你的‘绝世武功’,能在那里施展吗?”
雷初夏愣住了。
上海。那是繁华的代名词,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梦想的绞肉机。对于何以琛来说,那里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摆脱过去、重塑命运的战场。
对于她呢?
“当然能!”
只过了一秒钟的迟疑,几乎是本能的,她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名为“骄傲”的火苗再次窜了起来。
“我的歌顺着网线可以能飘到全世界的!别说上海了,就算是月球,只要有信号,就是我的主场!”她拍了拍胸口,“我也刚想告诉你,本仙女决定要发大招了!《夏与冬》,我的首张个人数字专辑!到时候,让你合伙人也来听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佬!”
看着她脸上毫无保留的自信,生动得仿佛在发光的脸庞。
何以琛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也尘埃落定了。
“好。”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刚刚端上来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为了未来的‘大佬’,先填饱肚子。”
……
回校的路上,老城街道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
他们没有牵手。
何以琛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
雷初夏走在他身侧,嘴里还在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夏与冬》尚未成型的雏形,带着春天的生涩和冬天的沉淀。
“何以琛。”
“嗯。”
“那个合伙人很厉害吗?”
“业界数一数二。”
“那你以后也会变得那么厉害吗?”
“也许。”
雷初夏忽然停下,倒退着看向他,“如果以后我也变得很厉害,比如成了演唱会台下坐满人的大明星,你会不会感到压力很大啊?”
何以琛也停下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夜空。
夜空下,有个叫夏至的女孩,正试图用她稚嫩的翅膀,去追赶正在飞速上升的风筝。她不知道风有多大,不知道路有多远,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飞。
这种傻气,这种孤勇。
这种让他连心脏都跟着微微颤抖的被珍视感。
“不会。”
他抬手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刘海。
“因为无论你怎么变,”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那个负责审核你所有合同、拥有一票否决权的法律顾问,永远是我。”
“另外……”
他俯下身,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即使还没完全准备好、却依然决定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自己。
“那笔购房基金,按照现在的复利计算,可能需要重新规划一下风险投资比例了。”
雷初夏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喂!你……你是说……”
何以琛没有解释。
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留给她一个带着点傲娇、却又无比安稳的背影。
“走了。门禁要到了,未来的大明星。”

【何律师内心OS】:上海的Offer是个变数,也是契机。她不怕,我便无所畏惧。那笔钱……或许该看看更长远的理财产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