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气随着推门的动作灌入S202宿舍。
屋里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而滋滋作响。上铺的老袁正对着二手电脑疯狂敲击键盘,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
“老何回来了?怎么样,今晚的兼职……”
老袁的话头在转过身的瞬间戛然而止。
火腿肠掉在键盘上,发出闷响。
空气大约凝固了三秒。
紧接着是一声足以掀翻房顶的狂笑。
“卧槽!哈哈哈哈!老何!你脸怎么了?!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
老袁笑得在床上打滚,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书桌前看书的向恒闻声转身,推了推眼镜,也怔住了。
何以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张冷若冰霜、足以让大一新生退避三舍的俊脸,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淡漠。
唯独右脸颊上,一只线条歪扭、神态蠢萌的黑色小乌龟,正随着白炽灯的光影,无辜地注视着这群愚蠢的凡人。
“这是……行为艺术?”向恒忍了忍,嘴角还是没控制住地抽搐了一下。
老袁半个身子探下床,举着手机就要拍照:“别动别动!老何你别动!这必须得拍下来!这可是法学院明天的头条啊!题目我都想好了——《惊!高冷才子惨遭毒手,是社会扭曲还是人性沦丧?》”
何以琛淡淡瞥他一眼,清冷的气场瞬间浇灭了老袁试图按快门的热情。
他关上门,将粉红色的纸袋(里面装满了吃剩的巧克力)随意地放在自己的桌上。
“时尚纹身。”
他说得一本正经,丝毫没有觉得脸上有任何不妥。
“你要是敢拍,我就告你侵犯肖像权。顺便把你上学期偷用热得快差点烧了宿管阿姨头发的事写进诉状里。”
老袁手一抖,手机差点砸下来。
“算你狠!”他重新缩回被窝里,虽然不敢拍了,但肩膀还在剧烈耸动,显然在进行某种极为痛苦的憋笑活动,“不过老何,这……该不会是那位‘小富婆’的杰作吧?啧啧啧,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啊。”
何以琛没理他,拿上脸盆和毛巾去了水房。
水房里这会儿没人。镜子有些脏,水流带着一股铁锈味静静流淌。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乌龟画得很丑。
线条歪歪扭扭,龟壳也不够圆润,唯独眼睛那里被特意加粗了一笔,呆萌的气质跃然脸上。
(她当时在想什么?是在偷笑吗?还是在屏住呼吸,生怕把我吵醒?)
何以琛指尖轻轻碰了碰干透的油墨。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在看见的第一时间就洗掉。甚至可能会为了这点有损形象的瑕疵而恼怒一整天。
但现在……
他看着镜子,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却把常年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郁和防备冲散了不少。
他没有用肥皂,也没有用力搓。只是捧了一把冷水,简单地洗了洗脸。图案是油性笔画的,水洗不掉,依然顽固地趴在脸上。
留着吧。
至少今晚。
回到宿舍,老袁已经睡着了,向恒还亮着台灯在看书。见他脸上的涂鸦还在,向恒递来一张纸条。
“下周模拟法庭大赛,许影点名让你带队。她说……如果你不去,四辩的位置就换人。”
何以琛接过纸条。
又是许影。
那个女人似乎总觉得可以用名为“施舍”实为“要挟”的手段来掌控局面。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垃圾桶。
“告诉她,我去。”他声音低沉清晰,“但我的人,位置谁也动不了。”
……
三月,C市的雨季如期而至。
新学期开始了。
对于大二的学生来说,不仅意味着更繁重的课业,也意味着关于未来的焦虑开始在潮湿的空气里滋生。
何以琛最近更忙了。除了图书馆翻译兼职,他还要备战模拟法庭大赛。
每天晚上,老北楼偏僻的自习室里总是亮着一盏孤灯。
雷初夏坐在他对面,转着那支画过乌龟的黑色签字笔,看着伏案研读卷宗的何以琛。
他清瘦了不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但他真的很专注。
不是死记硬背的呆板,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
他思考时微微垂眸的模样,透着一种理性的、逻辑的、不可战胜的光。
“怎么了?”
何以琛突然停笔抬头。
大概是目光太过灼热,被他察觉到了。
“没……没什么。”雷初夏慌忙低头,假装在看半小时都没翻过一页的《音乐史》,“就是觉得……你也太拼了。那个比赛很重要吗?”
“赢了有奖金。”
何以琛的回答言简意赅。
“多少?”雷初夏眼睛一亮。
“三千。”
雷初夏:“……”
好吧,对于现在的他们(主要是他)来说,确实是巨款。
“而且,”何以琛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这次的评委里,有几位是C市顶级律所的合伙人。如果表现好,大概率能拿到暑期实习的offer。”
offer。
这个词对于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带着一种成人世界的诱惑和残酷。
雷初夏心头微怔。
原来他已经想得那么远了。当她还在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和弦而抓狂的时候,他已经默默规划好了长远的“未来”。
“差距”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藏在了甜蜜的旺仔牛奶和幼稚的涂鸦背后。
“那我能做什么?”雷初夏突然问。
她不想只做一个在旁边看着他发光的人。
“如果我拿到了offer,”何以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就负责……请我吃顿好的。不是KFC那种。”
“切,小看我。”雷初夏撇了撇嘴,心里的失落瞬间被他这句话抚平了,“本小富婆请你吃满汉全席都行!只要你吃得下!”
“还有。”
何以琛突然从卷宗下面抽出一张手绘的五线谱递过去。
“这是?”雷初夏愣住了。
“那天你在琴房弹的旋律……我觉得中间的转调不太顺,试着按你的逻辑改了一下。”何以琛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平光眼镜,掩饰着某种类似于班门弄斧的羞耻感,“我对音乐是外行。只是觉得……如果从情感递进的角度,这里也许该升半个音。”
雷初夏接过乐谱,心头骤然一暖。
他是外行?
也许吧。
但他懂她。
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懂在旋律里挣扎的那个灵魂。
为了生存精打细算的何以琛,为了几千块奖金熬夜备战的何以琛,居然在繁琐枯燥的法条缝隙里,为她保留了一份温柔的闲暇。
这比任何情话都致命。
“何以琛……”雷初夏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怎么?改错了?”何以琛看她这副样子,有些紧张。
“没。”雷初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就是觉得……这只土豆兔,真的要进化成神兔了。”
她在谱子的末尾,他修改的地方,郑重其事地画了一颗红心。
“这一版的《落日未眠·终章》,署名权分你一半。”
何以琛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成交。”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粉色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水。嗓子哑了。”
杯子是他用兼职的钱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保温效果很好。
“对了,”何以琛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随意道,“下周六决赛。你有空吗?”
“嗯?”雷初夏抱着新杯子有点懵。
“我是说,”何以琛转过头,不再看她,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耳根有一点可疑微红,“作为‘左手代理人’,你难道不应该到场行使一下监督权吗?”
(那个位置,除了你,不想给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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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写得太绝了!
【何律师内心OS】:想让她看到,那个能赢、能掌控局面、能给她未来的我。她在场,就是我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