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粉色秘密

二月初的C市寒意未消，商场里却已经提前入夏了。

　　不是因为暖气，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情人节。

　　雷初夏站在自动扶梯上，手里捏着一张购物清单，上面是她为了“某人”准备的情人节特供补给。

　　“巧克力不能太甜……因为某人说过不喜欢太甜的……围巾有了，那就选手套吧，买双可以露出手指方便翻书的……”

　　她碎碎念着，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间跳跃。

　　对于这场即将到来的、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她有着近乎仪式般的执着。虽然那个死板的家伙肯定会说什么“形式主义”，或者用什么“消费陷阱”的理论来泼她冷水，但她不在乎。

　　就在她转过三楼的拐角，准备向手工巧克力店进发时，前面的通道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堵住了。

　　一家新开的数码店门口，套着白色北极熊玩偶服的兼职人员正笨拙地发传单、递气球，耐心躲闪着打闹的小孩子。

　　它看起来有些笨拙，圆滚滚的身体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局促。

　　每当有小孩子冲过来抱它的腿，或者试图拽它的尾巴时，它都会做出一些很无奈但又透着点小心翼翼的闪避动作。

　　雷初夏随意地瞥了一眼。

　　这种兼职，在大学城附近的商场里并不罕见。大概又是哪个为了给女朋友买礼物而出来卖体力的倒霉男生吧。

　　她正准备绕过去，视线却在玩偶熊的脚上定格了。

　　一双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鞋，鞋带系法很特殊，是为了防止松脱而多绕了一圈的死结。而在左脚的鞋帮处，有一道熟悉的浅白色划痕。

　　雷初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太熟悉这双鞋了。

　　上次大雪天，他在公交站台送她时穿的那双。他在老张馄饨摊，即使脚冻得有些发僵，也要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她的那双。

　　那是何以琛的鞋。

　　周围的喧嚣瞬间沉寂。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正在笨拙地给路人发传单的白色身影。

　　（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说……最近接了一个很大的翻译项目，要在宿舍闭关吗？）

　　雷初夏握着购物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偷偷看着那只北极熊。

　　它发传单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没有其他职业促销员的左右逢源，它只是默默地将传单递过去，如果被拒绝了，就默默地收回来。

　　那双藏在毛绒熊掌里的手，那双本该在图书馆翻动法典的手，现在却在这里，为了几块钱的时薪，对着冷漠的人群弯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腔，雷初夏觉得自己可能要哭了。

　　她想要冲过去大声喊他的名字，想要把他从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套子里拽出来。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想告诉他不用那么辛苦，她有很多钱，她的钱就是他的钱……

　　就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到了玩偶熊在面对一个突然冲过来的小孩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有些慌乱地扶住头套的动作。

　　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不想被人认出来。

　　是啊。他是何以琛。

　　是宁愿在大雪天吃冷掉的馒头也不会接受她施舍的何以琛。是在自习室里连一瓶水都要跟她AA制的何以琛。是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要的、骄傲的何以琛。

　　如果现在冲过去，揭开那层遮羞布，除了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地自容，让他拼命维护的体面碎一地，还能有什么结果？

　　雷初夏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转身快步走进手工巧克力店，买下店内多款高档巧克力，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片刻后，雷初夏提着装满了各种口味巧克力的粉色纸袋，重新回到了数码店门口。

　　北极熊依旧在默默发传单，传单还剩厚厚的一沓。它似乎累了，静静倚在旁边的展示柜上稍作休息，模样看起来孤独得让人心疼。

　　雷初夏平复好情绪后，走进上前。

　　北极熊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习惯性地抬起头，手里机械地递出一张传单。

　　雷初夏没有接传单。

　　她一把抓住了毛茸茸的熊掌。

　　玩偶熊明显僵了一下。它试图把手抽回去，以为又是哪个想要恶作剧的熊孩子。

　　但抓住它的手很软，很温暖，而且很执着。

　　雷初夏没有说话。她将怀里沉甸甸的巧克力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北极熊的怀里。

　　玩偶熊愣住了。它的两只熊掌笨拙地抱着袋子，显得手足无措。

　　（这……是谁？）

　　厚重的头套遮挡了他的视野。

　　何以琛只能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麻花辫，因为背光，看不清脸。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丝极其熟悉的、带着点水蜜桃甜味的香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比在法庭上辩论还要剧烈。

　　恐慌，羞耻，某种隐秘的期待在心底交织翻涌。

　　他下意识地想要透过头套网眼再看清楚一些。

　　但女孩没有给他确认的机会。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要求合影，更没有试图去摘他的头套。

　　她只是温柔地拍了拍毛茸茸的熊脑袋上。对着它的塑料鼻子，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犯规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狡黠和爱意。

　　紧接着，她转身就跑。

　　瞬间消失在商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只留下一阵风，和怀里抱着一堆巧克力、呆若木鸡的北极熊。

　　……

　　傍晚六点，商场后门卸货区。

　　何以琛脱下厚重的玩偶头套，模样狼狈。

　　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身的T恤也湿了大半，冬天的风一吹，带走体温的同时，也让黏腻的不适感更加明显。

　　这种兼职，是纯粹的苦力活。没有尊严，没有技术含量，只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娱乐大众的符号。

　　如果是以前，他应该正满身疲惫地算计着今天的收入能买几本参考书，或者是在心里默默复盘那些浪费掉的时间。

　　但今天不一样。

　　他怀里抱着粉色的纸袋。

　　里面躺着十几盒高档巧克力。每一盒的价格，大概都抵得上他这几天的工资。

　　他拿起其中一盒。

　　包装很精美，上面还系着一个有些歪扭的蝴蝶结——显然不是原装的，而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何以琛轻轻摩挲着蝴蝶结，把脸埋进巧克力盒子里。

　　可可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盖过了所有的汗味和灰尘味。

　　（笨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扯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到有些不像话的弧度。

　　她认出来了。

　　在她抓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没有拆穿，没有叫他的名字，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她只是用近乎“蛮横”的方式，把他最害怕失去的尊严，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然后塞给他一怀抱的糖。

　　这就是雷初夏。

　　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温柔的雷初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有些旧的诺基亚。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发件人：雷初夏。

　　“何大律师~今晚有空吗？本仙女刚刚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捡钱了！），心情特好，想请某人吃顿大餐！就在时代广场楼下的那家KFC！我想吃新出的全家桶！来嘛来嘛~不来我就把鸡腿都给老袁吃！”

　　何以琛看着短信。

　　目光落在那句“捡钱了”上。

　　多拙劣的谎言。

　　多……可爱的谎言。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停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几个字。

　　“在哪里？”

　　发送成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提起粉色的纸袋，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蝴蝶结。

　　然后，他拿起沉重的头套向更衣室走去。

　　因为贫穷和劳累而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粉色的纸袋彻底驱散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他依然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

　　但他知道，在喧嚣的世界中心，有一束光，正在等着他。

　　并且，只属于他。

3

　　【何律师内心OS】：她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维护，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溃不成军。这袋巧克力的重量，大概就是我必须继续往上爬的全部理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