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除夕夜,寒潮来袭。
旧城区的筒子楼里一片沉寂,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屋子里寒气渗进来,四处飘着邻居家饭菜与煤烟的气味。
何以琛坐在漆面剥落的书桌前,捧着搪瓷杯,杯子里是白开水。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隔着厚重的夜色传来,只有沉闷的回响。今天,满城烟火热闹,唯独这里,只有他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日历。
这就是他的春节。
没有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没有长辈的唠叨,甚至没有一台正在播放春晚的电视机。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一片雪花,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他从《民法典》中抽出一张照片,一张被雷初夏用红色马克笔涂鸦过的、十岁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原本阴郁的眉眼,被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强行撑开了一个滑稽的弧度。
(她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正坐在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旁,吃着精致的菜肴,然后在文女士的钢琴声里,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拆红包吧。月湖公馆的暖气一定很足,足到她即使穿着单薄的红色裙子,脸颊也会是粉扑扑的。)
他指尖抚过照片上的红花,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现实的阶层差距,在日常的琐碎里或许可以被忽略,被掩盖,但在这种特定的时刻,会被无限放大。如同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墙,把她温暖的世界和他漆黑的角落彻底隔开。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
一条短信。
发件人:雷初夏。
内容言简意赅,却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莽撞:“何以琛,往楼下看!倒数五秒!5、4……”
何以琛心头一震。他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冲到窗边用力推开。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屋内,但他感觉不到冷。他俯身向下望去。
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熟悉的白色羽绒服,裹得圆滚滚的。她正仰着头,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挥舞。
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条红底白格的围巾,在风里烈烈翻飞。
“3、2、1!”
她点燃了手里的仙女棒。
一簇金色的火花,在漆黑的楼下骤然绽放。它无法与远处天空中绚丽的大型烟花相提并论,却照亮了一张冻得通红却笑得比星星还要灿烂的脸。
为了让他看清楚,雷初夏举着仙女棒在雪地里转圈儿,画出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圆环。
那一刻,何以琛只觉得喉咙酸涩。
这个笨蛋。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笨蛋。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大年三十,从温暖如春的家里跑出来,跑到这种破败阴冷的地方,只为了给一只流浪狗,点一支五毛钱的烟花?
(疯了。一定是疯了。不是她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那簇小小的火花,比我二十年来见过的所有光亮加起来都要耀眼?)
他死死地抓着窗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不妥、差距,但身体已经快过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没穿外套,来不及换鞋,径直冲出家门,快步奔下楼梯。
楼下的寒风更甚。
当气喘吁吁的何以琛出现在单元门口时,雷初夏手里的仙女棒刚好燃尽。
火星熄灭,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她朝着何以琛冲了过来。
“本年度限定版烟花!怎么样!是不是比C市那个官方的还要好看?”
她根本不给他开口训斥的机会,直接把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塞进他怀里。
“还有这个!我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可能……大概有两三个煮破了,但那是意外!绝对不影响口感!”
她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的雪珠。
何以琛抱着温热的保温桶,只觉得手心里那点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心脏。他看向她单薄的衣着,冻得发抖的肩膀,已经涌到嘴边的责备,最后全都没了声息。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他伸手狠狠将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白底红格的围巾和她的那条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嗯嗯嗯,我是疯子,你是傻子,天生一对嘛。”雷初夏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反驳,手悄悄环上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毛衣,汲取着他的体温,“快吃快吃!再不吃就凉了!这可是虾仁玉米馅的,我用阿姨的配方改良过的!”
两人躲在单元门的避风处。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何以琛打开了保温桶。
热气扑面而来。
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饺子,虽然卖相有点参差不齐,有的捏成了元宝,有的捏成了不知名生物,但确实是热的,香的。
他拿起里面备好的筷子夹起一个吃下,皮有点厚,馅有点淡,甚至还能尝出一点没煮透的生面粉味。
但在咬破一瞬间,虾仁的鲜味和玉米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珍馐。
“……好吃吗?”雷初夏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何以琛咽下饺子,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夹起另一个,递到她嘴边。
“自己尝尝。”
雷初夏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唔……盐放少了……皮也有点硬……”
“我觉得正如其分。”
何以琛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就像你。”
不完美,冒失,莽撞。
却是这世上唯一的、正如其分的、能照亮他整个废墟的光。
“切……何大律师也学会说情话了?”雷初夏咽下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耳根悄悄红了,“要是让你们法学院那些女生听见,你高岭之花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
何以琛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重新将她拉回怀里,一手拢住她的长发,一手攥住她冰凉的手,试图把所有的热量都传给她。
“雷初夏。”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新年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对一个人郑重地说出这四个字。
不带任何敷衍,不带任何客套。
只是单纯的,关于新的一年的期许。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新年不再是日历上冰冷的数字,也不再是需要独自熬过去的漫长黑夜。
它有了具体的温度。有了虾仁玉米的味道。有了仙女棒燃烧后残留的硫磺香气。
也有了……一个必须要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未来。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新的轮回开始了。
“何以琛,新年快乐!”雷初夏在他怀里大声喊道,声音里是对未来无所畏惧的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和你一起放烟花!哪怕你变成老头子,我也要给你放!”
何以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破旧的楼道口,在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在她映着星光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虔诚的吻。
判决生效。
终身监禁。
不许上诉。
……
凌晨一点。
月湖公馆的司机把车停在了巷子口。
雷初夏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车窗降下来,她还在拼命挥手。
何以琛站在路灯下,怀里紧紧抱着空了的保温桶。
风很大,雪还在下。
但他再也不觉得冷了。
回到空荡的房间,他没有立刻去睡,也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把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放在了书桌的最中央,就像供奉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打开随身听,按下了录音键。
这是第三十一天。多出来的一天。
磁带沙沙转动。
“第31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如果你听到了这里……那么,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也爱你。”
“比你想的……还要多一点。”

【何律师内心OS】:疯了。但我竟然感谢这种疯狂。她真的来了,带着那个世界的温度,把这个冰窟变成了家。这辈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