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C大老北楼的自习室里一派安静,满屋子埋头苦读的灵魂。
何以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民法典》和一叠整整齐齐的卷宗复印件。
雷初夏坐在他对面。
对于一只习惯了在五线谱上跳跃的百灵鸟来说,这种高强度的静默无异于一场小型监禁。
她面前的《西方音乐通史》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各类音乐时期的知识点排着队在她脑子里跳广场舞,就是死活不肯留下姓名。
屋内的暖气烧得很足,烘得人昏昏欲睡。雷初夏撑着下巴,眼神开始失焦。
她视线越过厚重的书,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他垂着眼,眉心微蹙,神情沉静。
雷初夏有点手痒。
一种想要抓住点什么、记录点什么的冲动,在她指尖蠢蠢欲动。
她没敢拿用来划重点的红色记号笔,而是偷偷摸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草稿纸被悄悄拉到了面前。
一笔,两笔。一个圆滚滚的轮廓逐渐显现。
一个土豆。不,确切地说,是一只有着长耳朵的土豆兔子。它原本只是个呆萌的卡通形象,但现在,雷初夏赋予了它新的身份。
一件庄严的黑色法袍披在了它身上。领口处还特意画上了象征着法律威严的白色领结。为了体现某人高冷的气质,圆溜溜的大眼睛被她改成了半眯着的死鱼眼,嘴角也傲娇地撇向一边。手里还不忘塞了一本画着“法”字的大板砖。

“何律师兔。”她在心里给这幅杰作命名,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
画完一只还不够。
很快,草稿纸上就出现了一整个“土豆兔律所”。有的在法庭上拍案而起(虽然手短拍不到桌子),有的在埋头苦读(虽然书比它还高),还有的一脸严肃地把一根胡萝卜(伪装成法槌)敲得震天响。

她画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翻书声什么时候停了。
一片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
雷初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用课本盖住那张“罪证”,但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按在了草稿纸上。
何以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越过书桌,精准地控制了“犯罪现场”。
他的指尖压着穿着律师袍的土豆兔,目光从它滑稽的形象上扫过,然后看向对面的始作俑者。
四目相对。
雷初夏缩了缩脖子,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萌混过关:“那什么……我看它太爱学习了,给它加点装备……”
何以琛看着她没说话。深黑的眸子里,原本凝结的冰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又是这只丑兔子。穿着法袍?这只手……太短了,连法槌都握不住。在她眼里,我平日就是这个样子?凶巴巴的,敲着胡萝卜?)
他没有丢掉她的“杰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敲她的脑袋说“不务正业”。
他在雷初夏惊讶的注视下,将画满了涂鸦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何以琛拿起手边的《民法典》,翻开扉页,将小方块夹了进去。
“没收。”
他重新坐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甚至没带多少责备的意味,反倒像把什么珍贵的秘密锁进了保险箱。
“作为……扰乱课堂秩序的罚款。”
雷初夏愣了两秒,脸颊慢慢地烧了起来。
《民法典》对他意味着什么,她可太清楚了。那是他的信仰,是他的武器,是他通往未来的阶梯。现在嘛,里面夹了一群穿着法袍的土豆兔。
这种无声的纵容,比任何情话都来得喧嚣。
她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令人头秃的年份上。只是这一次,那些枯燥的数字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毕竟,就在一桌之隔的地方,有人把她的胡闹,当成了至宝。
……
考试周在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雪中落幕。
最后一门《刑法学》考完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
雷初夏裹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底白格围巾,在楼下柱子边等何以琛,看见人出来便挥着手招呼。
“何大律师!这里这里!”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走下台阶。
“冷不冷?”
大雪纷飞。他伸手替她拉上羽绒服帽子,盖住一直露在风里的小脑袋。
“不冷!刚考完试,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雷初夏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考得怎么样?是不是又要拿奖学金了?”
“正常发挥。”
何以琛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一关,他又稳稳地过了。
两人踩着积雪,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向校门口。
这一路,他们话不多。
即将到来的离别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对于大学生来说,这本该是最值得欢呼的时刻。回家,过年,拿着压岁钱,享受母亲的投喂。但对于他们这对刚刚确定关系不久的情侣来说,却意味着长达一个月的异地。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时,何以琛停下了脚步。
“票买好了吗?”
虽然知道雷家肯定会有专车来接,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老雷头说让司机明天上午十点来宿舍楼下接我。”雷初夏低着头,脚尖无聊地踢着台阶上的积雪,“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我是说,回那边?”
她指的是他的出租屋。她知道他不会回老家。那个所谓的“老家”,对他来说只有伤痛和寄人篱下的记忆。
“今晚就搬回去。”何以琛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声音有些低,“有些翻译的活,在那边做比较方便。”
“哦……”
雷初夏应了一声,声音也闷闷的。
一个月。
没有晚自习的送奶,没有图书馆的陪伴,没有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彼此的安心感。
“何以琛……”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希冀,“我有空可以去找你吗?我是说……如果不打扰你工作的话。”
何以琛看着她。
(去找我?去那个连暖气都不足的筒子楼里?文慧娴女士如果知道她的掌上明珠去那种地方,大概会直接把车开到楼下吧。)
理智最终占据了上风。以他现在的处境,还不足以给她一个体面的接待。
“……最近案子很急。”
他移开了视线,盯着飞舞的雪花,找了个借口,“可能没时间。”
明显的谎言。
为了掩饰无法言说的窘迫和自卑。
雷初夏眼里的光稍微暗淡了一些,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知道你是大忙人!未来的金牌大律师,档期难约嘛!”
公交车进站了,发出沉重的刹车声。
“车来了。”
何以琛说。但他没有动。
雷初夏也没有动。
哪怕是在冰天雪地里多待一秒,也是好的。
何以琛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又松开。他在跟自己博弈。跟想要不顾一切把她留下来的冲动博弈。最终,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随身听。
他平时用来练听力的那一个。
“这几天整理英语资料的时候,顺便录了一点东西。”他把随身听塞进她手里,“不是什么好听的歌。是一些……法学案例的分析。如果你睡不着,或者觉得无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谁会无聊到听法学案例助眠?
“……或者想听人说话的时候。”
他低声补全了后半句。
雷初夏攥紧还留着他体温的随身听,鼻尖发酸。
她知道,里面大概率没有什么案例分析,反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思念。
藏着一个在深夜里对着录音机,笨拙地试图填补她未来一个月空白的何以琛。
“谁要听案例啊!”她吸了吸鼻子,“要是讲得不好,我可是要给差评的!”
“随时欢迎指正。”
何以琛终于笑了。虽然很浅,但化开了眉宇间所有的阴霾。
“上去吧。”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雷初夏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她冲到后窗,用力擦掉上面的雾气。
何以琛立在风雪的站台,风衣被风吹动,那条格纹围巾在白雪里格外显眼,他静静目送车子远去,没有挥手。
直到车子转过街角,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雷初夏坐在最后一排,戴上耳机,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
并没有枯燥的案例,只有旧磁带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低沉、磁性、带着点疲惫又无比温柔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风雪,穿过即将到来的分别,清晰地响在耳边。
“第一天。”
“早安,雷初夏。”
……
一个关于三十天的倒计时。
每一天的开头,甚至每一天的结尾,都被他提前预存进了这段磁带里。
车窗外的C市已经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
但此刻,雷初夏并不觉得冷。
因为那个声音说:
“无论在哪里,只要你按下去,我就在。”

【何律师内心OS】:一个月。三十天。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长度,更是对信任和坚持的考验。那个随身听……希望她能听懂里面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