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冬天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一夜北风,校园气温骤降。
法学院大楼前的台阶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正午日光惨白,没有暖意。
何以琛抱着导师交下的卷宗走出大楼,寒风直往衣领里钻。
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想把下巴藏进竖起的风衣领子里,却忽然感觉脖颈上一暖。
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从身后兜头罩了下来。
“抓到你了,忙碌的何律师。”
雷初夏的声音从身后窜出来,带着点得逞的狡黠,比冬日的阳光还要亮堂几分。
何以琛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已经快步绕到他身前,手脚麻利地给他把围巾系好。羊毛的质地,软绵绵地蹭着他的下颌线。
他低下头,看清了围巾的样式。白色的底,红色的格纹,经典的英伦风。
雷初夏脖子上也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颜色反了过来——红底白格,鲜艳的颜色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娇艳。
“我们又有情侣同款啦,你是白底红格,我是红底白格,般配又保暖。”
她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的流苏,笑得一脸揶揄,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
“可不能冻着咱们何大律师了,毕竟他忙得很,时间宝贵。忙着挣钱养我。”
何以琛望着她,周遭嘈杂的风声、人声仿佛都退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还有围巾上传来的、淡淡的水蜜桃甜香。
(养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豆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对我而言,是比任何法条都要沉重的判决书。也是……唯一的赦免。)
他抬手有些不自然地碰了碰围巾。指尖触到的温暖,顺着血液一路烧进了胸腔。
“……这么红。”
他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么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在红色的绒毛里勾了起来。
“红才喜庆嘛!还显白呢!”雷初夏理直气壮地反驳,踮起脚尖伸手戳了戳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鼻尖,“再说了,这是本仙女亲自挑的,你有意见?保留!”
何以琛无奈捉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不戴手套?”
他皱了皱眉,自然地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风衣的口袋里取暖。
“忘……忘了嘛。”
雷初夏吐了吐舌头,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蹭了蹭。
两人并肩慢慢往食堂走。
何以琛的步子迈得有些慢。
他平日里走路总是很快,带风似的,仿佛身后总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但此刻,口袋里的小手让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去适应她稍微有些跳脱的节奏。
“对了,老雷头那个老古董,最近居然开始研究MP3了!”雷初夏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说要听听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听什么‘噪音’,结果被耳机线缠得一脸懵的样子,简直能当表情包!”
何以琛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嗯”。
他其实并不太懂MP3的型号,也不太了解所谓的流行趋势。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晦涩的法条、复杂的案情分析,以及关于未来、严丝合缝的规划。
但奇怪的是,当雷初夏讲起这些细碎的琐事时,那些枯燥的黑白文字,仿佛也被涂上了色彩。
“还有还有,我昨天在游戏论坛上看到……”
雷初夏的话题跳跃得很快,从老父亲的趣事瞬间转到了《梦游江湖》的新副本。
“新出的BOSS超级变态!我和微微打了三次都团灭了!气死我了!那个奶妈的走位简直是灾难……”
说到激动处,她在口袋里的手忍不住捏了捏何以琛的手心。
何以琛反手握紧了一些。
“你是说,你自己走位是灾难?”
他淡淡地补了一刀。
“喂!何以琛!”雷初夏炸毛了,试图把手抽出来表达抗议,却被镇压得死死的,“我是被别的野队队友坑了好不好!本女侠可是C大第一毒奶!”
“嗯,确实有毒。”
何以琛点头表示赞同,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
他听着她在耳边抱怨、撒娇、炫耀,红格的围巾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有些痒,有些扎,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
不再只有冷清自习室和廉价泡面构成的黑白灰,而是被一种吵闹的、鲜活的红白格纹填满了。
走到食堂门口时,烤红薯摊甜香扑面而来。
雷初夏吸了吸鼻子,眼睛立刻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老大爷冒着热气的铁皮桶。
“想吃?”
何以琛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想!”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何以琛叹了口气,松开她在口袋里的手。
“在这等着。”
他嘱咐了一句,转身朝烤红薯摊走去。
雷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红格纹围巾,硬生生冲淡了他一身清冷,添了几分烟火气。
很快,何以琛捧着两个热红薯回来了,他把小的递给她,言简意赅:“烫。”
雷初夏欢呼一声接过来,两只手倒腾着滚烫的红薯,一边呼呼吹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皮。
金黄的薯肉露出来,热气蒸腾,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好甜!”
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评价道,满足得眯起了眼。
何以琛站在风口,替她挡住了大半寒风。他并没有急着吃,看她吃得嘴角沾上黑灰,心里名为“满足”的情绪一点点膨胀开来。
(赚钱养你?嗯,至少现在的烤红薯管够。)
“何以琛,你也吃啊!”雷初夏把手里被她啃得有些惨不忍睹的红薯递到他嘴边,“这块最好吃,焦焦的!”
何以琛看着被她咬过的缺口,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吃完红薯,两人继续往回走。何以琛突然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大学生都闻风丧胆的问题。
“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雷初夏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呃……何律师,何老师,何大神……”她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大好时光,谈学习多伤感情啊!”
“那就是没复习。”
何以琛一针见血下了结论。
“我复习了!”雷初夏心虚地小声嘀咕,“音乐史……我背了一半了!”
“一半?”
何以琛挑眉,属于“何才子”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如果是刑法,背一半你就可以准备重修了。”
“音乐史又不是法条!”雷初夏抗议道,“而且年份好难记啊!什么巴洛克时期,什么古典主义时期,听着都头大!”
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何以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
“什么?”
雷初夏疑惑地翻开。
里面并不是密密麻麻的法学笔记,而是一张张手绘的时间轴。虽然画工简洁明了,但每一个重要的音乐时期、代表人物、经典作品,都被他用严谨的逻辑串联了起来。甚至在某些难记的节点旁,还用丑萌丑萌的“土豆兔”画了几个助记小漫画。
“这……”
雷初夏瞪大了眼睛,手指摩挲着那些墨迹未干的线条。
“昨天帮你整理的。”何以琛移开视线,看着路边的枯树,“逻辑和法学史差不多。按照这个背,效率会高点。”
(昨天为了查这些资料,有份翻译稿拖到了凌晨三点。这个笨蛋如果挂科了,哭起来大概会更麻烦。)
雷初夏感觉鼻子有点酸。
这哪是笔记本啊。
这分明是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心意。
她突然扑上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何以琛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何以琛!你简直是哆啦A梦!”
她在他的风衣领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何以琛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有些笨拙地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
“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
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C大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关于现实的压力,关于阶级的鸿沟,在红白格纹的围巾下,在充满烤红薯香气的拥抱里,暂时被冻结成了背景。
只剩下两个人。
一颗心。
和一种名为“相依为命”的默契。
“快放假了吧。”
何以琛看着远处宿舍楼亮起的灯火,突然问了一句。
这学期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拥有她的日子,就要面临第一次比较长久的分离。
寒假,意味着她要回温暖奢华的月湖公馆,而他……
“嗯,还有两周就是考试周,考完试就放假啦。”雷初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晶亮,“不过……今年过年,你要不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何以琛打断了。
“好好复习。”
他把她的围巾重新掖好,指尖在柔软的羊毛上停留了片刻。
“等考完试……再说。”

【何律师内心OS】:寒假。分别。那个话题太沉重,现在还不想谈。至少此刻,这条围巾是连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