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撕裂的脆响,划破了旧艺术楼沉闷的空气。
“嘶——啦——”
何以琛的手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发抖。相反,他的动作冷静规整,一如他平日定稿辩稿、梳理案卷的模样。
那张薄薄的、承载着许影所谓“宽容”与“威胁”的名单,在他修长的指间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白色碎屑。
他松开手。
纸屑簌簌落在黑色钢琴琴盖上,也落在赵默笙因为急切和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回去告诉许影,”何以琛开口了。
他声线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字字冷硬干脆。极致平静的语调里,藏着不容撼动的底线。
“我的尊严,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标价。”
他看向赵默笙,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对学妹的怜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赵默笙,你所以为的正义,不过是别人手里用来刺向无辜者的刀。而这把刀,甚至连刃都没开,钝得让人发笑。)
“至于‘交易’,”何以琛唇角微扬,带着自嘲与傲气,“如果非要这么理解,那么这场交易唯一的买方和卖方,都只能是我。而雷初夏……”
他的视线从赵默笙脸上移开,落在了还坐在琴凳上、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张大嘴巴的女孩身上。
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漾开柔和的温度。
“她只是不幸被我有预谋地拉进这场豪赌里、即使输得精光也必须陪我坐完牢的……共犯。”
赵默笙心口一窒,一时失语。
她不知道什么是“豪赌”,也不知道什么“共犯”。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即便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T恤的何以琛,身上的光芒,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身穿名牌西装的富家子弟都要耀眼。
那是一种被打断了骨头也要站着把血咽回去的、纯粹得近乎锋利的骨气。
而雷初夏……
这个一直被许影描述为“除了钱一无是处”的富家千金,此刻正歪着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何以琛。
“我倒是想嘞,可他也不让啊。”
雷初夏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坦然。
她伸手弹走琴盖上的纸屑,走到何以琛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我觉得他这只绩优股只是还在涨价阶段,将来肯定值钱啊!我确实有钱,但不是你想的家世的那种有钱……”
她没有去挽他的手,也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姿态,只是并肩站着。
她的个子小小的,头顶只到何以琛的下巴,但气场却并没有被身边一米八五的男生压下去。
“而是我的精神世界比他富裕!”她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虽然我不懂法条但我懂真理”的迷之自信。
“他需要的是这种有钱。毕竟……”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旁边还在保持“雕塑状态”的何以琛,“某些人穷得只剩下理智了,要是没有我这种情感泛滥的小富婆来中和一下,以后的日子得多无聊啊?对吧,何律师?”
何以琛没说话,放在身侧、原本握紧成拳的左手,却慢慢松开了。
(精神世界富裕。这就是你的辩护词吗?笨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承认你需要我,就像我承认我需要你的钱……不,不仅仅是钱。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爱、去恨、去表达的奢侈权利。)
排练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窗外蝉鸣聒噪,这场由猜忌掀起的闹剧,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谢幕了。
赵默笙僵在原地,那张被她视作“罪证”的名单已经变成了废纸,连带着她一腔想要去拯救、去求证的热血,也一并冷了下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是那种被排挤的多余,而是一种……根本无法介入的多余。
许影的所有揣测,在两人眼底相通的默契面前,苍白又可笑。
“我……”
赵默笙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低头致歉。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不是为了何以琛,也不是为了雷初夏,而是为了轻易就被别人的恶意牵着鼻子走、甚至差点变成伤害别人凶手的自己。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个人。
“没关系。”
回答她的不是何以琛,而是雷初夏。
她从书包里掏了掏,然后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了赵默笙手里。
“吃点甜的吧。”雷初夏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你跑得气喘吁吁的,肯定低血糖了。脑子缺糖的时候是很容易想不清楚事情,这不怪你,怪生理结构。”1
这对cp太好嗑啦
赵默笙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糖。
淡淡的奶糖香气漫开,抚平了赵默笙的局促难堪。
“谢谢……”
“那我……先走了。”
她攥紧糖果,低声道谢,拿起相机包快步离开,沉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排练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架钢琴,还有满地的碎纸屑,在默默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何以琛转过身,看着雷初夏。
刚才还在大放厥词说自己是“精神小富婆”的女孩,此刻正低着头,脚尖无聊地在地板上画着圈圈,一副“刚才那个霸气侧漏的人绝对不是我”的心虚模样。
“精神世界富裕?”
何以琛挑了挑眉,语气里特有的慵懒和危险又回来了。
“嗯……比喻,比喻而已!”雷初夏干笑两声,试图往钢琴后面缩,“艺术加工,懂不懂?这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嘛!”
“撑场面?”
何以琛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将她笼罩。
“既然是富婆,”他低下头,嘴唇离她的耳朵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那是不是应该先把你欠我的‘利息’结一下?”
“什、什么利息?”雷初夏结巴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旺仔牛奶不是今晚才送吗?”
“不是那个。”
何以琛伸出食指,轻点琴盖,震起细碎纸屑。
“刚才赵默笙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退出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磁性。
“回答是,也不全是。”
“啊?”雷初夏傻眼了,“不是许影那个坏女人搞的鬼吗?”
“是她搞的鬼。但我弃权,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他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因为比起在所谓的精英舞台上去辩论什么‘司法正义’,我突然发现……”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雷初夏脸颊边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去证明一个笨蛋也有杀手锏,似乎更有挑战性。”
“挑战性?”雷初夏鼓起了腮帮子,“喂!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课题吗?”
“不。”
何以琛摇了摇头。
“是未解之谜。”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手表。
“走吧,小富婆。”
“去哪?”雷初夏警惕地看着他,“不会又要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先说好,要爬墙或者是钻洞的地方我不去啊!我今天可是穿的新鞋!”
“不去爬墙。”
何以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笑容如果被许影看到,大概会让她背脊发凉。
“去广播站。”
“广播站?去那干嘛?”
“你不是说,真理不需要逻辑吗?”
何以琛一把抓起雷初夏扔在地上的书包,单肩背好,朝她伸出手。
“既然许影那么喜欢听别人说话,那我们就去给她上一课。”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光芒,那是雷初夏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沉重包袱后的少年意气。
“一课关于……如何在没有逻辑的情况下,用声音把对手震得哑口无言的实战教学。”
“声音?你是要我去那唱歌?”雷初夏眼睛一亮,“这个我擅长啊!哎,等等,广播站不是只有受处分念检讨才能去吗?我们算不算非法入侵?”
“算。”
何以琛点了点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作为你的‘共犯’律师,我建议你现在最好保持沉默,并且……跟紧我。”
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但掌心里传来的力度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因为接下来的路,可能有点吵。”

【何律师内心OS】既然许影想玩大的,那就陪她玩到底。什么辩论技巧,什么逻辑陷阱,在绝对的才华和……这个笨蛋的感染力面前,都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