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旧艺术楼少有人来,偏僻冷清,远离法学院的主楼区域。对于大多数不仅要卷绩点还要卷发际线的法学生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世界的尽头。
但何以琛显然对这个尽头很满意。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三楼排练厅厚重的双开木门。
室内飘着旧木地板的霉味,混着梧桐叶被日晒后的淡香。
阳光透过高窗落进空旷的大厅,尘埃在光束里浮动,舞台中央立着一台老旧的三角钢琴,琴盖上甚至还有某位前辈刻下的“XXX到此一游”的遗迹。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
雷初夏眨巴着眼睛,视线在何以琛和那架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钢琴之间来回弹射。
“这里不会有教导主任,也不会有辩论队的那些……噪音。”
何以琛缓步走入大厅,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漾开轻浅回响。
(刚才在食堂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那是许影,是辩论队的领队,更是能直接影响保研名额的人。但我竟然完全没有后悔。甚至,还有点想笑。为了一个只会剥排骨的笨蛋得罪半个法学院,何以琛,你的理智大概真的被“无期徒刑”给判死了。)
他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按下了一个琴键。
“当——”
低沉走调的琴音震颤开来,直击胸腔。
“雷初夏,”他转过身,背靠着钢琴,姿态松弛,褪去了平日法学生的严谨规整,“刚才你说,剥排骨也是需要逻辑的。”
“对啊!”雷初夏立刻来了精神,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几步跳上舞台,“结构、解构、重组!这就是万物的真理!”
“很好。”何以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么现在,用你的真理,来说服我。”
“说服你什么?”
“说服我,为什么这首曲子,”他指了指琴键,“比原本的逻辑更重要。”
……
与此同时,校外“时光胶囊”咖啡馆,氛围压抑喧闹,这里是C大所有“高端”八卦的集散地。
二十五块钱一杯的卡布奇诺买的不仅仅是咖啡因,更是一种名为“这里的空气比食堂香甜”的幻觉。
赵默笙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捧着巨大的马克杯,眼神有些发直。
她原本是想来蹭个空调顺便给新拍的照片修个图,结果刚坐下没十分钟,就被戴着墨镜的法学院师姐给“偶遇”了。
许影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她并没有点咖啡,只要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这在她看来是一种姿态,一种不需要用消费来证明自己的姿态。
“默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知心大姐姐特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最近摄影社怎么样?听说你那台莱卡又该保养了?”
赵默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放在身边的相机包。
“啊……还好。师姐你也懂摄影?”
“我不懂摄影。”许影笑了笑,“但我懂价格。你那个镜头,够普通学生两年的生活费了吧?”
赵默笙没说话。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话题。在她的世界里,相机就是眼睛的延伸,从来没想过它背后的标价签。
“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许影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能把爱好当成生活,甚至不用考虑这种爱好的成本。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顿了一下,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法学院红砖楼的尖顶。
“比如……何以琛。”
听到这个名字,赵默笙立刻端正了身形。
“何师兄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许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最近可是拼了命在接兼职。翻译、校对,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听说还在存什么‘购房基金’?”
赵默笙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也是,你们这种……不需要为房子发愁的人,怎么会懂呢。”许影叹了口气,叹息声听起来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和对何以琛的同情,“默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对雷初夏那么特别?”
“因……因为喜欢?”赵默笙小声说道,虽然心里有点酸,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喜欢?”许影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如果是单纯的喜欢,为什么偏偏是雷初夏?为什么不是同样优秀的你?”
赵默笙眨了眨眼睛。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为什么?
“因为雷初夏和你一样。”许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你们都有一个好家世。在这个学校里,有些人努力一辈子就是为了能达到你们的起点。何以琛他是聪明人,太聪明了。他知道什么是捷径。”
她看着赵默笙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1
许影这挑拨离间太绝了
(对,就是这样。怀疑吧,动摇吧。凭什么你们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一切?凭什么何以琛那样的天之骄子要像个乞丐一样去祈求你们的‘爱’?那不是爱,那是施舍。而最了解这种施舍本质的,只有同样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你。)
“你什么意思?”赵默笙的手指紧紧抓着杯子的把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种富家女的‘爱’,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也可能是一种……踏板。”许影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了墨镜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当然,雷初夏可能更直接一点。毕竟,送旺仔牛奶这种小恩小惠,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某些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也许就是一种变相的‘收买’呢?”
“我不信。”赵默笙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的柠檬水碰洒。
“不信?”许影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去问问他,问问那个所谓的‘购房基金’里,有多少是雷大小姐出的钱?或者去问问雷初夏,她能不能理解一个穷学生为了省一块钱而不吃晚饭的难处?”
……
旧艺术楼里。
雷初夏并没有用语言去辩论。
她坐在那架旧钢琴前,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跳跃。
一首何以琛从未听过的曲子。曲风新颖,音符错落,和弦碰撞出矛盾又独特的声响。
“这是什么曲子?”何以琛垂眸看着琴键,受伤的左手悄然伸出,随节奏轻叩琴盖。
“它叫《辩护》。”雷初夏指尖未停,神情专注,“我在为所有不合常理的存在辩护。”
音符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串流畅的高音,如同一只鸟冲破了乌云。
“你说法律讲究逻辑,讲究因果。但音乐不是。”
她猛地按下一个重音,那是整个曲子里最不和谐的一个音程,却在这个瞬间显得无比震撼。
“音乐里,痛苦可以是甜的,沉默可以是响亮的,错误……也可以是美的。”她转过头看向何以琛,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芒,“就像哪怕你是全法学院最高冷的冰山,也可以在七食堂那种满是油烟味的地方,为了我的一块排骨而站在这里。这符合逻辑吗?不。但这……就是真理。”
琴声戛然而止。
余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撞击着布满灰尘的墙壁,也撞击着何以琛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脏。
何以琛静静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女孩,心绪翻涌。
(真理。去他妈的逻辑。如果这就是不讲道理,那我愿意当个法盲。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谬也最完美的辩护词。)
“雷初夏。”他迈步走近。
“干嘛?被本大律师说服了?”雷初夏仰起头,一脸的得意洋洋。
“没有。”何以琛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刚才那个F音,你弹错了。”
“……”
雷初夏表情瞬间裂开了。
“何、以、琛!你是不是没有心!这种时候你在乎音准?!”
“我在乎。”何以琛抬手,轻弹她头顶的发箍,语气藏着温柔,“因为这首曲子,以后是要写进我的……‘人生判例集’里的。我不允许有瑕疵。”
还没等雷初夏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那个弯弯绕绕的情话含量,排练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来人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急切。
“初夏!”
赵默笙快步冲了进来,气息不稳,神情凝重,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公示海报。
“赵默笙?”雷初夏吓了一跳,赶紧从钢琴凳上跳下来,“你怎么了?后面有狗追你?”
赵默笙走到雷初夏面前,把手里那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刚才她在路上从宣传栏里扯下来的、关于辩论赛选拔的最终公示名单——“啪”的一声拍在了钢琴盖上。
“初夏,还有何师兄。”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刚才许师姐跟我说了一些话。她说你们在一起是因为……因为某种‘交易’。说初夏你有钱,何师兄你……你需要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何以琛贴着膏药的左臂上。
“我想问……这上面说的‘何以琛因个人原因退出辩论队选拔’,是因为这个吗?”
她指着那张名单。上面赫然写着何以琛弃权的消息——那是许影为了逼迫他而提前放出、试图让他骑虎难下的假消息,或者是……某种预言?
“是因为……初夏用钱‘买’断了你的前途吗?”
空气瞬间凝滞。
何以琛的脸沉了下来,原本带着一点温度的眼睛瞬间结了冰。雷初夏则愣在了原地,看着名单,又看向一脸倔强的赵默笙,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话……是许影跟你说的?”

【何律师内心OS】:许影,你真的越界了。利用赵默笙这种单细胞生物来传话,是最卑劣的手段。但比起愤怒,更担心的是……这个笨蛋会不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