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琛的手根本没有伤。
这一点,他自己知道,昨天气急败坏的许影也知道,甚至连贴在手臂上的、正在持续散发着某种中老年风湿痛气息的膏药也知道。
唯独雷初夏不知道。
她的智商如同她的血糖一样,处于一种令人堪忧的波动状态。
周日上午的法学院阶梯教室坐满了人,都是慕名来看何以琛的同学。雷初夏认认真真担起“左手代理人”的职责,埋头帮他记课堂笔记。
靠窗的位置光线明亮,何以琛身着白衬衫,右手握钢笔,在课本上从容批注。看似酸痛不便的左手,随意搭在桌角,安然享受着特殊优待。
“第三点,物权变动的公示原则……”
讲台上的老教授讲授着物权变动的公示原则,语调平淡枯燥。
雷初夏握着笔,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笔记本,而是核弹发射的密码本。
她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何以琛侧目瞥了一眼她的“杰作”。
在关于“不动产登记”的标题下面,没有半句法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脑袋大得离谱、身穿宋代官服、额头上还画着一个月牙的小人。Q版包公的旁边,站着一只显然以某人为原型、穿着红色官袍、手里拿着一把尚方宝剑的……猫?
这只猫甚至还贴着两块膏药。
何以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我在她的脑回路里呈现出来的样子?一只贴着膏药的展昭猫?如果作为呈堂证供,大概能让法官当庭笑场到休庭。)
就在这时,何以琛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教室显得格外突兀。
何以琛没有看手机。他知道是谁。对方总在这样的时机发来消息,带着试探与纠缠。
何以玫。
雷初夏笔尖一顿。
她当然也听到了。女生的第六感在某种程度上比雷达还要精准,尤其是对于潜在的、带着敌意的信号。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震动的诺基亚,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个跳动的信封图标。
如果是赵默笙,大概早就咋咋呼呼地问是谁了。而雷初夏只是咬了咬嘴唇,重新低下头,给猫又画上了几根胡须。
(她不问。这很好。懂事得让人……有点意外的心疼。)
何以琛拿起手机,刻意将屏幕偏向雷初夏能瞥见的角度,坦然解锁查看。
消息内容长得啰嗦,关于天气,关于汤,关于某些并不存在的家庭琐事。每一个字都在试图编织一张网,将已经裂开的缝隙重新缝合起来。
何以琛没有回复关于汤的内容。他只是敲下了四个字,简单,冷硬,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边界感。
【我在上课。】
发送后,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怎么了?”雷初夏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没有。”
何以琛语气平稳。
他伸出“受伤”的左手,自然地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这个动作引起了后排几个女生的倒抽气声,但他完全不在意。
“只是在处理一些……无效信息。”
雷初夏愣了一下,一双杏眼眨巴了两下,瞬间释怀,眼底亮起笑意。
“无效信息啊……”她拖长了尾音,嘴角得意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那我呢?是有效信息?还是……”
她凑近了一点,身上带着点奶香味的甜气瞬间盖过了教室里陈旧的粉笔灰味道。
“星星那么多,我是不是也是独一无二的那颗啊?”
何以琛望着她,眼底藏着不自觉的纵容。
这句土得掉渣的情话,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说,大概都会被他以“逻辑不通”驳回。星星当然是独一无二的,这是天文学常识,不需要用来做比喻。甚至在几秒钟之前,他还觉得这种把人比作天体的修辞手法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矫情。
但现在,看着她求表扬、求肯定的样子,他突然觉得,矫情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好好听课。”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钢笔在她“展昭猫”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土豆。
然后在土豆的旁边,加了一颗并不标准的五角星。
“不然这颗星星就要挂科了。”
雷初夏看着他的简笔画,眼里的笑意已经漫出来了。她抓起笔,在那颗星星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里面写着两个字:【遵命!】
……
中午的七食堂,永远是C大校园里最生机勃勃也最混乱的地方。
何以琛和雷初夏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如果说早晨的膏药只是前菜,那么现在的午餐环节,就是一场针对全校单身狗的公开处刑。
“来,啊——”
雷初夏专心替何以琛剔着糖醋排骨,仔细剥离骨肉,将纯肉一块块放进他碗中。
何以琛安静坐着,坦然接受她的照顾。
他的右手拿着勺子,但并没有动。他就看着雷初夏忙活,那种心安理得的姿态,简直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是没长手吗?”
隔壁桌的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看了看自己碗里全是骨头的红烧肉,又看了看何以琛面前那堆纯肉,嫉妒得面目全非。
“嘘!没看见人家贴着膏药吗?”旁边的女生翻了个白眼,“那是爱的供养,懂不懂?”
“工伤。”何以琛没有回头,只是在雷初夏把又一块肉放进他碗里的时候,淡淡补充了一句,“是为了保护某些人笨手笨脚摔倒而导致的工伤。”
“喂!”雷初夏瞪他一眼,“吃你的肉!哪那么多话!再废话我就把骨头塞你嘴里!”
“哦。”
何以琛从善如流闭了嘴,低头把肉吃进了嘴里。
甜的。
比平时食堂师傅手抖放多了糖的那种甜还要甜。
就在这幅“慈母手中线,游子碗里肉”的感人画面即将走向高潮的时候,一个穿着法学院辩论队队服的女生走了过来。
不是许影。是一个大一的新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个……何师兄,打扰一下。”
女生看了一眼正在专注于“排骨手术”的雷初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同情,然后把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许师姐让我交给你的。关于……校际辩论赛的最终名单。”
听闻许影二字,雷初夏的动作骤然停下。
这几天,关于她因为“专业不对口”和“影响队内风气”而被劝退的流言,早就通过BBS传遍了整个C大。
许影的报复来得很快,也很直接。用“专业”的刀,精准地切断她和何以琛在同一个舞台上并肩的可能。
何以琛并没有接文件。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肉,仿佛那个女生递过来的只是一张废纸。
“放在这儿吧。”
他指了指桌角离垃圾桶只有几厘米距离的位置。
“可是……许师姐说必须要你签字确认。”女生有些为难,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师兄,你就别为难我了。”
何以琛终于抬头看着女生。来自法学院王牌辩手的压迫感,不需要任何言语,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告诉许影,”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清晰可闻,“如果是关于名单变动的签字,我签不了。”
“为、为什么?”
“因为,”他拿起纸巾,自然地擦了擦雷初夏沾了一点酱汁的嘴角,动作温柔得和他在说的话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如果四辩不是我认可的人,那么二辩的位置,大概也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女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仅是拒签,这是……要退出的意思?为了一个外系的女生,放弃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舞台?
“何以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面。她大概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连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脸上的扭曲。
“为了这种……这种只会剥排骨的‘左手’,你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何以琛,你以前不是最理智的吗?你的逻辑呢?你的判断呢?”
雷初夏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许影。这一次,她没有再像早上那样炸毛,也没有用那些俏皮话去反击。她只是看着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咄咄逼人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确实不懂法条,也确实不懂那些辩论技巧。但她懂何以琛。
比任何人都懂。
“许师姐,”雷初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其实剥排骨也是需要逻辑的。先找准结构,再精准下刀,最后才能得到完整的肉。就像你们的辩论一样,如果连最基本的人心都看不透,光有技巧,切出来的……也只是一堆碎渣而已。”
她说着,把自己那个已经剔得干干净净的饭盒推到了何以琛面前。
“而且,”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足以气死人的甜笑,“我的手艺,何律师很满意。对吧?”
何以琛看着她。
她的笑容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逞强,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劝他不要冲动。她只是用近乎幼稚的方式,站在了他这边。
“非常满意。”
何以琛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管还留在原地的文件,也没有再去理会许影已经气得发紫的脸。他只是用“受伤”的左手,自然地拿起了雷初夏的书包。
“走吧。”
他对雷初夏说。
“去哪?”雷初夏愣了一下,“下午还有课呢。”
“翘了。”
何以琛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既然有人觉得你只会剥排骨,那我们就去证明一下,除了剥排骨,某个‘土豆’其实还有别的……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雷初夏一脸懵逼,“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杀手锏?”
何以琛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雷初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比之前在教室里还要亮,比早晨的阳光还要亮。那种光芒,带着一种要把所有的质疑和阻碍都碾碎的兴奋。
“真的?!”
“真的。”
何以琛点了点头,然后牵起她的手,在许影和全食堂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七食堂。
那份关于劝退的文件,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桌角,随着一阵穿堂风吹过,翻了个身,正好盖在了那堆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上。1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何律师内心OS】:许影这种手段太低级了。既然这么想看热闹,那就让她看个够。雷初夏这只笨猫,怼起人来倒是意外的顺手。杀手锏……希望能给她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