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琛坐在老张馄饨摊那张最角落的瘸腿桌子旁,面前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小馄饨。
他脊背挺得笔直,跟周围还没睡醒、把脸埋在豆浆碗里的男生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不看那个袖口高高挽起、贴着两块深褐色膏药的左臂,大概没人会觉得他有什么异常——除了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典型的“我知道我在干蠢事但我就是要干”的眼神。
(二十岁果然是智商的洼地。为了博取一点可怜的同情心,竟然沦落到要靠满大街叫卖的一块钱三贴的膏药来演戏。何以琛,你的刑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诈骗。情感诈骗。)
他用右手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清汤。
周围偶尔有早起的学生路过,看到这一幕,大多会放慢脚步,或者是用一种看到外星人着陆的眼神多瞟两眼。
毕竟,“法学院何才子带伤现身路边摊”这种新闻,其实效性绝对不亚于食堂涨价两毛钱。
就在这时,雷初夏快步跑了过来。
她换下昨日的古装,穿了件宽松卫衣,发箍箍住额前碎发,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轻晃。手里提着两袋滴水的豆浆,步履匆匆。
“何以琛!”
这一声喊,成功让隔壁桌正偷偷瞄何以琛的女生一口豆浆喷进了对面男生的碗里。
何以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身影,嘴角原本想要压下去的弧度,终于还是没憋住,在这个充满了葱油味的早晨彻底失守了。
“你的手怎么了?!”
雷初夏冲到桌边,连气都没喘匀,圆溜溜的杏眼死死盯着他贴着膏药的左臂,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和心疼。
“没什么。”
何以琛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种刻意为之的云淡风轻。他甚至还稍微动了动贴着膏药的手臂,然后极其配合地皱了一下眉心。
“昨天可能姿势不对,有点……拉伤。”
姿势不对。
这四个字一出来,周遭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得暧昧微妙。
“都贴膏药了还叫没什么?”雷初夏根本没在意周围诡异的气氛,她满脑子都是昨天他在公交车上僵硬的背影,“是不是因为昨天给我当靠垫……我就知道!你傻不傻啊,麻了也不说一声,非要挺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手里的豆浆往桌上一放,然后眼神迅速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还剩大半碗的馄饨上。
“不行,你这手不能动了。”
她当即做了决定,一屁股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勺子给我。”
何以琛愣了一下。
“什么?”
“勺子。”雷初夏直接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辩的霸道,“你左手都这样了,右手肯定也没力气保持平衡。万一把汤洒身上怎么办?你穿的可是新衣服!听话,给我。”
(新衣服不至于,三十块钱两件的地摊T恤。但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这逻辑到底是谁教的?左手受伤导致右手失去平衡?阿基米德听了都要掀开棺材板。)
但何以琛没有反驳。看着她满脸焦灼认真的模样,所有辩驳的念头尽数消散,他乖乖松开了手里的勺子。
不锈钢勺子落到了雷初夏手里。
如果是平时,要是有人敢在他吃饭的时候指手画脚,大概早就被那句经典的“请离我远点”给冻成冰雕了。但现在,他只是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摆出了一副“我是伤员我听你安排”的无辜模样。
雷初夏舀起一颗馄饨,凑近唇边轻轻吹凉,随即抬眼看向他。
“啊——”
她张嘴示意,语气带着哄人的软意。
何以琛的耳根在一瞬间红透了。
这个动作太幼稚了。太羞耻了。简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单身狗进行无差别的核打击。
但他还是张嘴了。
身体比理智诚实。带着葱花香气的馄饨滑进嘴里的瞬间,他竟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怎么样?烫不烫?”雷初夏紧张地盯着他。
“还行。”
何以琛含糊不清地回答,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法学院高材生的尊严。
“那就好。”雷初夏松了口气,又舀起一颗,继续“吹气-递送-哄小孩”的流程,“以后这种事你就告诉我嘛。你的手严重不严重啊?要不我们去校医室吧?这样,在你伤好之前我来帮你!我来充当你的左手,随叫随到!”
“充当左手?”
何以琛终于把那口馄饨咽了下去,挑了挑眉。
“对啊!帮你拿书、帮你打饭、帮你……反正除了上厕所,其他的我全包了!”雷初夏拍了拍胸脯,一脸的义薄云天。
“那写字呢?”何以琛忍不住想要逗她,“我的笔记可是很重要的。”
“写字……”雷初夏瞬间卡壳,想起自己被他吐槽了无数次的蚯蚓字,“哎呀,你可以口述嘛!我是你的录音笔!”
就在这幅“我和我的残疾男友”的温馨画面即将走向高潮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生人勿近’的何才子吗?怎么,手断了?”
何以琛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许影的视线,隔绝了这份突兀的恶意。
来人是许影。一身精致西装,手里拎着一杯美式咖啡,身后跟着几名同伴,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
“许师姐。”何以琛淡淡地叫了一声,头也没回,“如果法学院的辩论训练包含了如何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这一项,那我确实还得再练练。”
“何以琛,你别太过分。”许影脸色一沉,踩着高跟鞋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雷初夏身上,满是鄙夷。
“你这女朋友的品味挺独特啊。昨天BBS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又是送伞又是当靠垫,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呢,原来是个还没断奶只会撒娇的小学妹。”
雷初夏手中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看向许影。对方容貌艳丽,气场强势,却浑身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看人的眼神像是站在云端俯视地上的蝼蚁。
“这位……阿姨?”
雷初夏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周围传来几声没憋住的喷笑。1
初夏怼人太爽了吧
许影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你说什么?!”
“啊,不好意思,我看你妆化得这么浓,以为是哪个老师呢。”雷初夏吐了吐舌头,配上她那张还没脱去婴儿肥的脸,杀伤力极大,“师姐是吧?师姐好。我确实是在撒娇,毕竟我有男朋友宠着嘛。不像有些人,想撒娇都没人看,只能大清早喝这种苦哈哈的只有刷锅水味道的东西。”
她指了指许影手里的咖啡。
“你懂什么!这是美式!”许影气得声音都尖了。
“哦——美式。”雷初夏转过头,重新舀起一颗馄饨,这一次特意吹得久了一点,然后笑眯眯地递到何以琛嘴边,“来,啊——我们这叫中式,养胃。”
何以琛看着她。
记忆里小小的、总是咋咋呼呼的身影,此时此刻却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挡在了他和那些恶意之间。
他低下头,一口吃掉了那颗馄饨。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自然地擦去她唇角沾染的细碎油渍。
“吃完了吗?”他问。
“完了。”
“走吧。”
何以琛站起身。他并没有去回应许影那张已经气变形的脸,甚至连一眼都没多看。他用右手顺势拎起雷初夏的书包,动作流畅,完全不似一个“伤员”。
“等等!”
许影从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她快步堵在两人面前。
“何以琛,你别忘了,下周就是校际辩论赛的选拔。你真要为了这种……我不怕告诉你,昨天老师已经跟我通了电话,关于某些队员的‘专业性’问题,恐怕还得重新评估。”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雷初夏。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用前途,用机会,用何以琛最在意的舞台,逼迫他妥协退让。
何以琛停下了脚步。
周遭空气骤然安静。
他看向许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浅淡的疏离与悲悯。
“许师姐,”他字字清晰,沉稳有力,“第一,辩论赛是凭实力说话,不是凭谁给老师打的电话多。第二,如果你觉得这种手段就能动摇什么,那你未免太看轻我也太看轻法律了。”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雷初夏,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
“第三,”
他将书包换到“受伤”的左手,动作不算太流畅,带点明显的停顿,随即用空出的右手,当众牢牢握住雷初夏的手,十指紧扣。
“我的左手确实不大方便,但我还有右手。足够牵着她走完这条路。至于剩下的……”
他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许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随你。”
说完,他牵着还在发愣的雷初夏,径直迈步离开,再未回望分毫。
许影僵在原地,难堪又恼怒,指尖一松,美式咖啡晃出几滴,落在昂贵的鞋面上。
……
走出两百多米,雷初夏才反应过来,猛地晃了晃被何以琛握着的手。
“喂!何以琛!”
她满脸雀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刚才……帅呆了!尤其是最后那句‘随你’!我的天,简直就是偶像剧男主本主!我决定了,这句台词我要写进新歌里!”
何以琛没说话。
他耳朵尖上的红色还没退下去,脚步也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雷初夏突然停了下来,有点担忧地看着他的左手,“你刚才用贴膏药的手拎包了!没感觉吗?会不会加重伤势啊?”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草率了。
刚才只顾着耍帅,忘了还在装残疾。
“有点痛。”
他面不改色地说,不仅没把包放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所以,作为惩罚,今天的包你自己背。以此抵消。”
“啊?!”雷初夏瞪大了眼睛,“何律师,你这是碰瓷!刚才明明是你自己……”
“抗议无效。”
何以琛打断了她,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
“还有,”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柔,“不是说要当左手吗?就从现在开始吧。”
“真的?”雷初夏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那我要干嘛?帮你……帮你翻书?还是帮你按摩?”
“第一项任务,”何以琛指了指不远处的法学楼,“帮我想个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的《民法》课我会带着一个……土豆去上课。”
“土豆?!”雷初夏炸毛了,“你说谁是土豆!我有名字!我叫雷、初、夏!”
“哦。”何以琛点了点头,一脸的若有所思,“那就……夏天的土豆。”
“何以琛!!!”
初秋微风掠过,卷走细碎的嗔怒与笑语。天光温柔,将两人并肩的身影紧紧叠在一起,绵长不散。
何以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拿出来。
但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大概是昨天晚上在BBS上翻了一夜帖子的“妹妹”。
(有些答案,既然已经给出了,就不需要再重复。膏药贴上去容易,揭下来痛。但只要想让她看到的人看到了,哪怕再痛一点,也是值得的。)
他看着身边那个还在絮絮叨叨抱怨他毒舌的女孩,反手将她挣脱的手重新握进了掌心里。
这一握,就是很久很久。

【何律师内心OS】:刚才那个“随你”说得是不是有点太中二了?不过,看她那个崇拜的眼神……算了,偶尔幼稚一次也无妨。许影那种人,不值得浪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