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学校园网BBS,“兵马俑”站。
晚上九点半,是一个特殊时段。服务器负载曲线稳步抬升。学术讨论帖渐渐沉下去,夜色催生大量匿名情绪帖、吐槽,还有校内流传的各类小道消息,以及谁与谁在小树林独处的八卦不断涌现。
何以玫坐在电脑前。
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映得她的脸有些惨白。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仿佛她即将敲下的不是几个汉字,而是某种能够引爆她仅存可怜自尊的雷管。
搜索框内,光标持续闪烁,一下接着一下。
(伞。该死的伞。为什么偏偏是一把伞?)
理智在她的脑子里尖叫,提醒她不需要这么做。
何以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借来的、朋友。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在何以琛冷硬的语境下,基本等同于一份盖了公章的判决书:此地有主,闲人免进。
但手指有时候比大脑更诚实。
或者说,更犯贱。
“哒、哒、哒。”
她敲下了第一个关键词:【粉色油纸伞】。
回车。
页面刷新时的小圆圈转得她心烦意乱。几秒钟后,简陋的BBS界面跳了出来。
2003年的C大校园,满大街都是廉价天堂伞和格子折叠伞,“粉色油纸伞”这种东西格外扎眼。
相关的帖子并不多,大部分是关于文学社或汉服社招新的陈年旧帖。但有一条新的,就在今晚,就在十几分钟前,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顶上热门。
标题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只有我觉得S202的老袁拿着那把伞的样子像是在Cos法海收妖吗?】
何以玫指尖一顿,点进帖子。
一楼是一张像素感人的偷拍图。画面模糊,撑开的粉色油纸伞几乎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一视野,样式她在何以琛宿舍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拿伞的人确实是老袁,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而走在他旁边的那个高瘦背影……
是何以琛。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只是穿着一件有点皱的白衬衫,何以玫也能一眼认出来。那种挺拔的姿态,全校找不出第二个。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楼。
【2楼】:惊了!这不是何才子吗?画风不对啊!
【5楼】:前面的孤陋寡闻了吧?没看见何才子的左手一直垂着吗?据说是在公交车上为了护着伞的主人,给人家当了一个小时的人肉靠垫。
【8楼(回复5楼)】:真的假的?!何以琛?平日里连看女生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何以琛?当靠垫?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12楼】:我有第一手情报!伞是个妹子的!穿古装!贼漂亮!
【15楼】:古装?下午在电竞馆门口被人围观的“仙女姐姐”?我也看见了!确实是跟何师兄一起走的!
何以玫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肺部的空气瞬间被名为“嫉妒”的真空泵瞬间抽干了。仙女姐姐?古装?人肉靠垫?每一个词都如同一记耳光,精准地扇在她试图维持体面的脸上。
原来不仅仅是“借”。
还有护送。还有牺牲。还有一种她想都不敢想的、不顾形象的纵容。
她想起刚才在S202,何以琛看着那把伞时平静的眼神。没有解释,没有掩饰,他大大方方地把“物证”摆在那里,像是在对她说:看,这就是事实,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它就在这里。
“哒、哒、哒。”
她又敲下了一行字:【何以琛女朋友】。
这条搜索结果就热闹多了。各种真真假假的八卦,从法学院系花许影到外语系某个才女,甚至还有几个男生被强行拉郎配。
但在乱七八糟的信息流里,她看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ID——“土豆兔”。
之前因为一则抽象到极点的寻物启事而被全校群嘲的ID。
帖子里有人提到,经常看见何以琛在老北楼自习室,桌上放着一罐旺仔牛奶。而“土豆兔”的寻物启事里,同样提到了旺仔牛奶。
(旺仔牛奶。)
何以玫猛地想起那天去何以琛公寓送饭时看到的红色铁罐。在满屋子充斥着法条、卷宗和苦涩咖啡的世界里,那个红色铁罐醒目得刺眼。
线索闭环了。
旺仔牛奶。古装。油纸伞。土豆兔。
何以玫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发酸。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简直像极了一个窥私狂,一个在阴暗角落里试图从别人丢弃的生活垃圾里拼凑出幸福真相的可怜虫。
她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何以琛屁股后面,喊他“哥哥”。那时候何以琛虽然冷淡,但至少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二人“相依为命”的错觉,支撑她走过这么多年。
现在,那个世界裂开了。
一个穿着古装、拿着油纸伞、喜欢喝旺仔牛奶的女孩,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甚至都不需要敲门。
何以玫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映出她有点扭曲的脸。
(输了。甚至还没开始比,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
与此同时,C大法学院男生宿舍S202。
那把掀起BBS热议的粉色油纸伞,被老袁架在两张椅子中间,摆放得小心翼翼。
“我说老何,”老袁细心理顺伞面流苏,转头看向阳台洗漱的人,“这东西到底要放多久?我总觉得上面的兔子正瞪着我,看得我后脊背发凉。”
何以琛没有应声。水流停下,他拿起毛巾擦净脸颊,冷水让神志愈发清醒。
左臂麻木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酸痛。大概明天真的会有点肿。
他看向油纸伞。
白炽灯光线穿透薄薄油纸,在杂乱拥挤、混杂汗味的男生宿舍里,圈出一方柔和的空间。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它收起来。收进柜子里,或是随意搁置一旁,如同处理其他杂物。
但他不想。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张扬地立在那里,仿佛那个喜欢穿着古装满校园乱跑的笨蛋还留在这里一样。
这种感觉……并不坏。
“摆着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回书桌前。
“哈?”老袁瞪大了眼睛,“摆着?老何你认真的?你不怕明天早上向恒起来看见这玩意儿被吓出心脏病?再说,这也不符合咱们S202‘铁血硬汉’的装修风格啊!”
“镇宅。”
何以琛吐出两字,拿起桌上黑色笔记本。
这本本子是雷初夏留下的抵押物,里面夹着一张百元纸币,还有一幅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土豆兔”草稿。
他翻开。
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图案上停留了一秒。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兔子的耳朵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既然是土豆,为什么要长耳朵?这就是你的逻辑,雷初夏?)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神经病……”老袁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没敢再去动伞。他重新坐回地上,对着氧化苹果发呆,“不过说真的,老何,你这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以琛头也没抬。
“以前吧,要是有女生给你送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查无此人’。这次呢?又是当靠垫又是拿伞,还在BBS上给人当‘法海’。你这是要下凡啊?”
何以琛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下凡?
也许吧。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习惯了一身泥泞的人。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拿着把并不怎么遮雨的伞,咋咋呼呼地冲进来说要给他挡雨。虽然伞小得可怜,虽然她自己也淋湿了,可那份主动靠近的暖意,让人难以抗拒。
“老袁。”
“嗯?”
“明天早饭,帮我带一份。”
“嘿!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老袁从地上跳起来,“凭什么啊?你手又没废!”
何以琛抬起左手,缓慢转动手腕,动作带着明显僵硬。
“工伤。”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只有在赢了官司时才会出现的狡黠。
“而且,我觉得那个‘土豆兔’可能会比较希望看到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伤员。这样她才有理由……”
他没说下去。
才有理由什么?
才有理由咋咋呼呼地冲过来,一边骂着他笨,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当拐杖?
那种被需要的、被那个小小的身影努力支撑着的感觉,竟然让他有些上瘾。
老袁恍然大悟,抬手指向他:“我靠!老何你笑了!你居然笑了!还是……特别阴险的笑!你是在算计那个妹子吧?绝对是吧?!”
何以琛收起笑容,合上笔记本。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回归,仿佛刚才露出些许温柔和算计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有权保持沉默。”
他从书包取出厚重的《民法典》,那本夹着联名存折的书。
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离他梦境最近的地方。
“睡觉。”
他关掉了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油纸伞上,伞面荷花纹样蒙上一层浅淡银光。
入睡之前,一个念头浮现在何以琛脑海。
(明天……要不要装得更严重一点?)
……
第二天,C大北门外的老张馄饨摊。
何以琛坐在那张熟悉的、有点瘸腿的桌子旁。
他的左手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贴着几块膏药的手臂。膏药是他今早随手贴的,效果未知,但视觉冲击力极强。
他在等人。
或者说,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偶遇”。
“老板,两碗小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清亮的声响穿透晨间嘈杂,落入何以琛耳中。
他抬眼望去。
逆光里,一道身影快步跑来。没有穿昨日招摇的古装,而是换回了宽大的卫衣,头上戴着标志性的宽发箍。手里拎着还在滴水的豆浆袋,步伐急促,额前刘海散乱,脸颊泛着薄红。
雷初夏。
她还没发现他,正跟老张比划着什么,大概是为了多加一个卤蛋而进行某种毫无逻辑但却异常可爱的谈判。
何以琛静静望着她。
这一刻,BBS上的流言蜚语、昨夜何以玫受伤的眼神,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所有麻烦,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来了。
带着独属于她的鲜活气息,闯进了这个清冷的早晨。
“笨蛋。”
他无声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随后抬起贴着膏药的左手,轻叩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雷初夏那个虽然对于音律敏感但对危险毫无察觉的雷达里,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她回过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何以琛看着她丢下和摊主的交涉,直直朝自己奔来。
(果然。)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名为“得逞”的弧度。

【何律师内心OS】:工伤要有工伤的样子。既然她那么喜欢照顾人,就给她个机会。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