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是肖奈选的。
一家藏在弄堂深处、连招牌都懒得挂出来的私房菜馆。
空气里并没有普通餐馆那种喧闹的油烟气,只有淡淡的檀香和某种昂贵茶叶的味道。
环境注定了这顿饭不会是一场充满碳水快乐的聚会。
何以琛坐在靠窗位置,坐姿端正挺拔。白瓷茶杯里一片茶叶正倔强地竖立着。他看向对面同样一身白衬衫的肖奈,然后落在菜单上。
菜单没有标价,每一个菜名都透着一股子“我很贵但我不明说你自己看着办”的高冷。
“清蒸鲥鱼。”
肖奈合上菜单,语气平淡如常,随手将菜单递给旗袍服务生,目光没有多余停留。
“微微喜欢吃鱼。而且这个季节的鲥鱼,刺少肉嫩,最适合……不想动脑子的时候吃。”
后半句话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
何以琛微微挑眉,没有翻看菜单,拿起温热毛巾从容擦净双手。
“如果是考虑到‘不动脑子’这个需求……”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法庭辩论时不紧不慢的节奏感。视线不动声色地划过身旁因为刚才在电竞馆喊得太用力而正在狂喝水的“韩菱纱”。
“我建议加一份核桃露。以形补形,虽然医学上对此存疑,但心理安慰的效果是显著的。”
雷初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一本正经羞辱自己智商的“家属”。如果眼神能杀人,何以琛现在的白衬衫上大概已经多了几个窟窿。
(很好。开局两分钟,战损一人。他在暗示我笨。他在肖奈面前暗示我笨。这种公然的“损坏名誉权”行为,是不是已经构成了某种诉讼要件?不,冷静。今天是社交场。不能在贝微微面前丢了“夏至”的脸。)
她深呼吸,悄悄和贝微微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完成复杂的眼神交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忍住,姐妹。为了一顿不用排队的私房菜,忍住。】
菜很快上来了。
除了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鲥鱼,还有几道精致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下筷子的凉菜。分量少得可怜,摆盘倒是极尽考究。
但真正的主菜并非这些食物,而是餐桌上方一层看不见的、却密度极高的空气。
“听说致一科技最近在做游戏引擎的底层优化。”
何以琛夹了一块鱼肉,细致地剔除里面的小刺,语气很随意,“涉及到不少知识产权的边界问题吧。现在的相关法律条款滞后性很强,尤其是对于虚拟资产的界定,还在灰色地带游走。”
肖奈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贝微微盛了一碗汤,放下汤勺,唇角扬起一抹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带着点傲气的笑意:“法律的确是滞后的。”
“但技术不一样。技术是用来打破边界的。当我们在构建一个世界的时候,规则是由代码决定的,而不是条文。当然,如果有人非要用旧世界的尺子来量新世界的土地……我们也不介意教他们怎么换把尺子。”
何以琛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印着粉色兔子的专属餐盘里,推到雷初夏面前。
“只有在无主之地,规则才由强者制定。”
他并没有接肖奈关于“新世界”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了逻辑的核心。
“但在现实世界里,每一寸土地都有归属。哪怕是虚拟的代码,也是跑在现实的服务器上。除非你打算把服务器搬到公海去……否则,换尺子的成本,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毕竟,作为律师,我们最擅长的就是……用旧尺子打人。”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两个男人同时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毫无笑意的礼貌性假笑。
雷初夏觉得自己和贝微微犹如两只误入了大佬谈判现场的小白兔。她们手里拿着筷子,却完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微微。”
雷初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红衣女侠,压低了声音。
“你有没有觉得……屋里的氧气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贝微微翻了个白眼,使劲戳着盘里的狮子头。
“他们是在飙垃圾话。只不过用了一种我们听不懂的高级加密方式。什么尺子什么代码,翻译过来就是——‘我很屌’和‘我也不差’。”
“我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掏出键盘和法典互殴了。”雷初夏小声吐槽,“我赌五毛钱,何以琛会赢。因为他带了‘物理外挂’——一本死沉死沉的《民法典》。”
“我不信。”贝微微不甘示弱,“不管是下棋还是打架,我家大神还没输过。再说了,你的家属现在的战斗力被封印了百分之五十——他一直在给你挑香菜。”
确实。
虽然嘴上在进行着高强度的智力交锋,但何以琛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一盘洒满了香菜的拌牛肉,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外科手术般的清理。他极其耐心地、一片一片地把香菜挑出来,堆到骨碟的一角,全程精准避开牛肉本身。
“挑完了。”
何以琛把处理干净的牛肉盘子往雷初夏面前推去,顺便终结了刚才关于“服务器归属权”的话题。
“吃吧。这家的牛肉还可以。虽然稍微老了一点,但比起学校食堂充满了随机性的肉质,勉强能入得口。”
肖奈看了一眼干净得令人发指的盘子,又看了一眼正埋头苦吃的雷初夏,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何律师不仅擅长用旧尺子打人。”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还很擅长……伺候人。”
何以琛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攻击性变强了。是因为感觉到了领地被侵犯?还是单纯的……雄性好胜心?伺候人?不。这是必要的维护成本。如果让她误食了香菜,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将不得不忍受她的低气压和无限循环的抱怨。那是比任何庭审辩论都要可怕的精神折磨。我这叫损耗控制。)
他抬起头,直视肖奈的眼睛。
“主要是我的当事人比较……”
他看了一眼满嘴油光的雷初夏,眼底冷硬的线条突然软化了一瞬。
“生活不能自理。”
雷初夏:“……”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当场炸毛:“何以琛!你够了啊!”
“谁生活不能自理了?!我不就是不吃香菜吗?!这叫……这叫个性!是个性懂不懂?!再说了,我也没让你挑啊!是你自己强迫症发作非要挑的!怎么好话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人身攻击了?!”
她气鼓鼓地转过头,试图向唯一的盟友贝微微寻求支援。
“微微!你也看到了吧?法学院才子的真面目就是毒舌!刻薄!还……还双标!”
然而贝微微根本无暇顾及她。
她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肖奈正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碗里。
“吃虾。”
肖奈语气平淡,但动作里自然的呵护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别理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我们这种……能自理的,就互相照顾一下。”
雷初夏彻底绝望了。
这哪里是两对情侣吃饭?分明就是一场针对单身狗的大型屠杀。等等,不对啊,我也是情侣啊!为什么只有我不仅被喂了狗粮,还要被喂毒鸡汤?!
“吃。”
一块白嫩的鱼肉突然塞到了她正准备抗议的嘴里。
何以琛收回筷子,脸色跟谁欠了他五百万似的,但语气里却带着无奈。
“少说话,多吃饭。堵住嘴。别让全餐厅的人都知道你不仅不吃香菜,还不吃亏。”
鱼肉确实很嫩。
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酒香。
雷初夏嚼了两下,刚才的火气被突如其来的美味瞬间浇灭了一半。
她愤愤地咽下鱼肉,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何以琛一脚。
没有踢到小腿骨,而是踢到了柔软的西裤布料。何以琛躲都没躲,任由她发泄着小脾气,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方便她施展暴力。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接近尾声。
一开始的彼此试探尽数褪去,两位能力出众的男人达成惺惺相惜的认可。
“待会儿有什么安排?”
肖奈在买单的时候随口问道。
结账时两人坚持AA,两个强迫症患者甚至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回学校。”
何以琛拿起椅背上的风衣,这件外套是雷初夏送他的,虽然不昂贵,但重要的场合他总会穿上。
望着窗外入夜的天色,他看向依依不舍正靠在贝微微身上闲聊的古装少女
“还得回去给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补习一下刚才那些‘黑话’的意思。否则她今晚大概会一直纠结‘服务器到底能不能搬到公海’这个问题。”
雷初夏翻了个白眼,但并没有反驳。她知道,何以琛虽然嘴毒,但他确实是唯一愿意耐心给她解释这个世界复杂规则的人。
“走了走了!微微再见!下次咱们再约!”她提着襦裙快步走到何以琛身旁,熟练挽住对方胳膊,刻意拉长语调打趣,“走吧,何老师。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何以琛垂眸看向她,唇角浅浅上扬,顺势扯过风衣遮挡她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襦裙。
“先从……‘沉默权’开始讲起。”

【何律师内心OS】:这顿饭吃得……不算糟糕。至少确认了,在护短这件事上,大家都不是什么讲理的人。至于她……算了,以后还是少带她见这种聪明人,免得显得她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