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日,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
对于何以琛来说,是最适合思考侵权责任法归责原则的好天气——前提是,他没有站在月湖公馆的雕花铁门外,干等二十分钟。
虽然作为“家属”陪同参加网友见面会这个日程是他自己批准的,但并不代表他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毫无时间观念的等待。
他的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已经走了七千二百下,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如果是在按小时计费的律所,他现在损失的金额已经足够买下一整排的旺仔牛奶。
“最后三分钟。”
他对着门口神态势利的石狮子低声说道。
三分钟后如果雷初夏再不现身,他就决定单方面终止约定,返回学校自习。
什么贝微微,什么一笑奈何,都见鬼去吧。
秒针刚划过数字“12”,铁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混着裙摆摩擦声与首饰轻脆碰撞。
“来了来了!何顾问别走!千万别走!我还在保质期内!”
声音先于人到达,直接打断了何以琛酝酿许久的离场说辞。
他轻叹转身,准备用最严厉的眼神迎接这个迟到惯犯。可看清来人模样时,心里备好的一整套说辞都尽数消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该死地熟悉的女孩。
雷初夏并没有穿平时钟爱的、带着各种蝴蝶结和蕾丝边的现代蓬蓬裙,也没有戴她标志性的宽发箍。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雨落残荷的藕荷色襦裙,色调清浅柔和,正好衬得她的皮肤白的得晃眼。
她的头发——平日里蓬松卷曲的长发仔细盘成发髻垂在耳边,点缀了几枚仿真珠花,一动便轻轻震颤。

如果说平时的雷初夏是一颗充满气泡的橘子汽水,现在的她,就是一杯静置在月光下的清茶,虽然还没喝,已经让人闻到了有点苦涩又有点回甘的香气。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脸上“快夸我快夸我”、完全藏不住的兴奋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
她在几步外站定,碍于长裙不便大步跑动,一手提着荷花油纸伞,轻轻拎起裙摆原地转了一圈。
一瞬间,何以琛觉得周围的时间流速都似乎变慢了。
(不合逻辑。这种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甚至严重影响行动效率的服饰,为什么会让人觉得……移不开眼?如同在满是黑白灰刑法条文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一行用彩虹色墨水写的诗。荒谬,但极具冲击力。)
“喂!何以琛!”
雷初夏见他半天没反应,不满地跺了跺脚。藏在裙摆下的绣花鞋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是不是被本仙女的美貌震慑得说不出话来了?哼哼,我就知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了配合微微的女侠造型搭配的‘悬壶济世’医女装!很专业吧?”
她把脸凑近了一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说话呀!何大律师,法庭上哑口无言可是要输官司的!”
何以琛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
“……太长了。”
他指了指她的裙摆,声音冷淡地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根据物理学常识,如此长度的织物在行走过程中极易产生勾连,导致摔倒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百。而且,那把伞……”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油纸伞上。
“它的遮光面积不足以覆盖你的上半身,且尖锐部分存在伤及无辜路人的风险。”
雷初夏:“……”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你是不是想死”的震惊表情。
“何以琛!你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这是汉服!是传统文化!是美学!谁让你用物理学分析它了?!我是问你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她气鼓鼓地把伞收起来,指着他。
“你要是敢说不好看,我就……我就把你的民法典涂成粉红色的!”
看着少女炸毛的样子,何以琛压抑许久的笑意微微显露。
他伸手接过她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手提包,里面装满了充电宝、零食和各式零碎物件。
“走吧。”
他朝着公交站迈步,刻意放慢了步速,迁就她长裙束缚下的行走节奏。
“虽然风险系数很高,安全性极低……”
他在前面淡淡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进雷初夏的耳朵里。
“但……并不难看。”
雷初夏愣了一下,随即在后面发出一声得逞的窃笑。
“切!承认漂亮有那么难吗?‘并不难看’?这就是何才子的最高评价?我看你的词汇量也就是小学水平嘛!”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轻轻拽住了何以琛白衬衫的袖口。
“何顾问,慢点儿!本医女今天可是淑女,不能跑的!”
何以琛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洁白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平价的珠串,和她有些繁复的古装倒也相得益彰。
他没有甩开,甚至没有出声提醒她“注意仪态”。
“到了电竞馆,跟着我。”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那种地方人员混杂。要是有人不想活了踩了你的裙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不介意现场给他普法。”
公交车来了。
车厢里塞满了周末出门的学生和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水、韭菜盒子和汗水的味道。
当雷初夏一身古风穿搭出现在车门口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出现了短暂的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惊艳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雷初夏显然对自己制造的轰动效果早有预料,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瞩目。她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本小姐就是这么美”的自信笑容,准备接受众人的检阅。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被挡住了。
一件带着淡淡柠檬皂香气的白衬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身前。
何以琛单手抓着头顶的吊环,以一种近乎圈禁的姿态,在拥挤得连呼吸都困难的空间里,硬生生给她隔绝出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他用自身疏离冷硬的气场隔绝旁人的打量,几个原本打算上前搭话的人纷纷识趣缩了回去。
“站稳。”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重。
“别乱动。你的裙子已经占了两个人的身位了。”
雷初夏缩在他圈出的狭小空间里,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她能闻到白衬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类似于书卷气的清冷气息。
他的味道……比任何“美人光环”都让人感觉安心。
“喂,何以琛。”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紧实的腰侧。
“干什么?”
何以琛身体僵了一下,低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雷初夏仰着头,坏笑着看着他。
“那么多人看我,你不高兴了?”
何以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想多了。”
他把视线移向车窗外飞逝的行道树,耳根却悄悄泛起很淡的薄红。
“我只是在履行‘家属’的职责。防止重要证物——也就是你——在到达指定地点前发生损毁。”
“切!嘴硬!”
雷初夏撇撇嘴,脸颊梨涡深陷。她乖乖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任由公交车一路颠簸驶向市中心。
……
市中心的电竞馆门前,简直就是一出大型的群魔乱舞。
巨大的《梦游江湖》海报贴满了整面玻璃墙,音响里震耳欲聋地播放着战斗BGM。各种奇装异服的玩家聚集在此,有持道具大刀的狂战士,也有身着铠甲装扮的女法师,普通玩家同样挤满了整片广场。
何以琛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里高分贝、高密度、且充斥着非理性狂热的环境,简直就是他理智神经的天敌。如果不是手里还提着雷初夏的“装备包”,他会立刻转身去最近的图书馆洗眼睛。
“微微!这里这里!”
雷初夏毫无不适感。她兴奋地跳起来(虽然裙子很长跳不起来),朝着人群中某个方向疯狂挥手。
何以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身穿红色劲装、高马尾、手里提着一把虽然是道具但看起来很有分量的长刀的女生,正站在台阶上。
那是一种非常有攻击性的美艳。眉眼英气逼人,身材高挑火辣,站在那里就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芦苇微微”,贝微微。A大计算机系的系花。
真正让何以琛在意的,是站在贝微微旁边的男生。
在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群中,他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跟何以琛的一样简单,黑色的西裤,身姿挺拔,手里随意地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何以琛非常熟悉的表情:带着三分疏离,三分漫不经心,还有四分对周围环境的掌控感。
那种眼神……
何以琛眯了眯眼。
是同类的眼神。
对方的视线似乎也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何以琛身上。
两个同样穿着白衬衫、同样看起来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或者是披着唐僧皮的孙悟空)的男人,隔着攒动的人头,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握手”。
(评估:危险等级——高。智商水平——至少不低于我。动机——同样是被“家属”拖来的。结论:这场面基,可能会比预想的要有意思。)
“走啦!发什么呆!”
雷初夏拉了一把还在进行“远程扫描”的何以琛,兴奋地朝贝微微冲去。
“微微!我是夏至!你的‘全服第一美少女’来啦!”
她提着裙摆,扑向了红衣女侠。
“夏夏!”
贝微微也笑着迎上来,两人虽然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但默契得跟认识了八百年一样。
何以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到了两人面前。
“你好。”
对面的男生——也就是传说中的大神“一笑奈何”,肖奈——主动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从容。
“肖奈。计算机系。微微的……家属。”
何以琛看着那只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同样标准但充满锋芒的职业假笑。
他伸出手,握住。
“何以琛。法学系。雷初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一旁抱作一团的两个女生,眼神里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债权人。”

【何律师内心OS】:同类。同样的领地意识,同样的被迫营业,同样的……乐在其中。看来今天的风险评估报告可以稍微乐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