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尽职调查·特别联动

深秋已至，窗外梧桐尽数变成枯黄色，叶片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偶尔一两片拍打在玻璃上，簌簌声响，细碎的簌簌声一阵阵飘进室内。

　　何以琛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有钢筋在稳稳支撑身形。手里的钢笔落在《物权法》案例分析上沙沙作。

　　他沉浸在法理推演的专注模样，自带气场，连飞进来的蚊子见了都得绕道走。

　　桌子另一头，雷初夏整个人瘫在桌面上，活像只把自己伪装成液体的猫。

　　嘴上说着来备战英语四级，可她的单词书停在“Abandon”这一页，已经足足半个小时了。

　　比起枯燥得像在咀嚼干草的字母组合，她的注意力显然更愿意被一些更具“现实意义”的东西吸引。

　　比如，放在何以琛手边、厚得像砖头的《民法典》。

　　十分钟前，何以琛翻书查阅共有财产分割的条款时，她瞥见书页间露出了一点红边——昨天两人刚办好的“一生”联名存折，正安静夹在书页中。

　　不是随手塞进去的。

　　它被妥帖地夹在扉页与第一章之间，位置比往日充当书签的百元钞票还要靠前。那张旧钞票被挤到了书尾，仿佛被打入冷宫的前任。

　　（第一顺位。如果在法律上讲求权利优先性的话，这本存折现在的地位，大概仅次于他本人的脑袋，高于一切动产与不动产。也许我应该在上面再贴个封条，写上“雷初夏专属，违者必究”。）

　　雷初夏盯着那抹外露的红色，嘴角忍不住开始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种感觉很奇妙。

　　在何以琛黑白严谨的法律世界里，这本存折是独属于她的亮色。这个闷骚的家伙，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什么“战略储备”，什么“补充条款”，结果转头就把这东西当成了护身符一样贴身带着。

　　实在太……太犯规了。

　　她偷瞄了一眼何以琛，他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眉头微蹙，正潜心琢磨复杂的法理逻辑。唯有视线不经意扫过存折红角时，眼神会有极其细微的停顿。

　　“看书。”

　　没等雷初夏细细品味心底甜意，何以琛头也没抬，握笔的动作丝毫未停，淡淡开口。

　　“单词背到第几个了？如果还是第一个，那你今天的‘利息’可能要翻倍。”

　　雷初夏慌忙收回视线，强行盯住书页上刺眼的“Abandon”，小声嘟囔：“背了背了！我已经背到‘Abide’了！遵守！忍受！就像我现在忍受你的压迫一样！”

　　她小声嘟囔着，然后借着书本的掩护，悄悄把手伸进了桌洞里。借着书本遮挡，她悄悄把手伸进桌洞里，诺基亚手机屏幕正亮着微弱蓝光，QQ头像疯狂闪烁。

　　发消息的人ID叫“芦苇微微”。

　　她在《梦游江湖》里认识的死党，全服唯一能跟她在操作意识上对上脑电波的女玩家。虽然两人一个是“夏至未至”（主玩奶妈但有一颗输出的心），一个是“芦苇微微”（红衣女侠刀客），但在充斥着人妖号和伸手党的游戏江湖里，她们俩简直是相见恨晚的清流。

　　【芦苇微微：夏夏！大新闻！你知道吗？官方要在C市搞线下见面会了！】

　　【芦苇微微：就在下周六！听说这次不仅有PK赛，还有面基大会！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去？我们“雌雄双煞”是不是该在现实里合体了？】

　　雷初夏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尖一跳。

　　线下见面会。

　　对于一个网瘾少女来说，这五个字的诱惑力简直比爱马仕打折还要大。这意味着她可以看到平日里常在公屏上吹牛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可以亲眼见识顶尖大神的实操手法。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见到微微了！

　　【夏至未至：真的假的？！就在C市？这也太巧了吧！必须去啊！我早就想见见你了！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抠脚大汉”（划掉）绝世美女！】

　　【芦苇微微：去你的！本姑娘可是货真价实的女生！到时候别被我的美貌闪瞎了眼！对了，你要不要带家属？那天可是周末哦~】

　　家属。

　　雷初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下意识又瞄了一眼对面正在跟《民法典》死磕的“家属”。

　　带何以琛去参加游戏线下聚会？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嘈杂拥挤的网吧或者活动会场，到处都是喝着可乐、大喊“奶妈加血”的宅男宅女。而何以琛，穿着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本《刑法》，用一种看犯罪嫌疑人的眼神审视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如果有人敢对她说一句骚话，何以琛大概会直接甩出一句：“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

　　画面太美……有点不敢看。

　　（不兼容。一个是Windows 98专业版，一个是热血网游江湖，强行联网的结果大概率是服务器崩溃。可他要是不去……万一现场有什么突发状况怎么办？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报备，回头被他发现了，后果一定是“数罪并罚”。）

　　【夏至未至：这个嘛……我得请示一下领导。你知道的，我家那位管得有点宽……】

　　【芦苇微微：哟哟哟！还没结婚呢就“我家那位”了？当初是谁在游戏里跟我说“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的？怎么，现在剑扔了，改拿绣花针了？】

　　雷初夏脸颊有点发烫，人艰不拆啊姐妹！

　　【夏至未至：以前是以前！人是会变的嘛！而且……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是能给我加Buff的男人！】

　　【芦苇微微：行了行了，别秀了，狗粮吃饱了。反正你看着办，要是能带就带过来让我把把关。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收服我们全服第一毒奶。】

　　收好手机，雷初夏打算采用迂回战术。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满脸讨好地递到何以琛唇边。

　　“大律师~看书累了吧？补充点糖分？有助于大脑运转哦！”

　　何以琛看着递到嘴边的糖，又看了看雷初夏那张笑得比糖还甜的脸。

　　眉梢微扬。

　　“无事献殷勤。”

　　他没有拒绝，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把奶糖含进嘴里。

　　“说吧。要请假？还是又要买什么奇怪的乐器？如果是想买所谓的‘韩菱纱同款双剑’，我的建议是等存折上的数字再加两个零。”

　　雷初夏把手缩回来，顺便回味了一下刚才碰到他嘴唇时的触感。

　　有点软，还有点凉。

　　“不买东西啦！我们现在可是有‘房贷’压身的人，我哪敢乱花钱？”她义正言辞地表态，然后话锋一转，“就是……下周六，你有没有空呀？”

　　奶香在口腔化开，冲淡了法条带来的枯燥感。何以琛稍加思索：“下周六？原本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怎么？你要去哪？”

　　雷初夏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圈，小心邀约:“我在游戏里认识的一个朋友，特别好的那种！我们要面基！就在C市！有个线下见面会！”

　　何以琛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游戏。

　　朋友。

　　面基。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他的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了一个风险评估模型。

　　（不可控因素：对方的真实身份、性别、动机、见面场所的安全性。虽然她平时看起来机灵，但在这种事情上，防御机制基本等同于零。一只会唱歌的兔子跳进狼群里，还指望狼只听歌不吃肉？）

　　他抬眼直视雷初夏，问话简洁直白：“男的？”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女的！绝对是女的！”雷初夏立刻举手发誓，“虽然她在游戏里玩的是个拿大刀的女侠，操作猛得像个汉子，但她真的是女生！叫贝微微！A大计算机系的系花呢！跟我一样，都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奇女子！”

　　A大计算机系。

　　何以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听老袁提起过，那个系确实有个很出名的女生，似乎还跟他们系的什么大神……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系花”这个前缀，稍微降低了一点点风险系数，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在哪里见面？”

　　他继续盘问，语气如同在法庭上质询证人。

　　“在市中心的网咖……不是，是电竞馆！正规的！还有比赛看呢！”雷初夏极力美化着那个场所，“怎么样？你要不要……陪我去？我朋友也想见见你。”

　　何以琛合上厚重的《民法典》，夹在书页里的红色存折露出一小截边角。

　　他望着雷初夏眼里满满的期待，里面盛满了她对另一个世界的渴望，一个充满了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而他完全无法涉足的虚拟江湖。

　　他没玩过游戏。

　　在他的世界里，时间是按分钟计算成本的，投入产出比必须大于一。而游戏，在他看来，是对时间的浪费。

　　但那是她的世界。

　　是被他在存折上写下“补充条款”的女孩所珍视的一部分。

　　“几点？”

　　他问。

　　“啊？”雷初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了，“你……你同意了？下午两点！要是比赛看得久可能要到晚、晚上……不过我会请你吃饭的！用我的私房钱！”

　　何以琛轻轻叹气，将整本《民法典》小心收进背包，刻意放缓动作，避免挤压到书页里的存折。

　　“我没说我有空。”他拿起风衣搭在胳膊上起身，“但我不能保证，所谓的‘系花’不是男扮女装，或者电竞馆里有什么……不良企图的人，你的‘毒奶’技能在现实世界里能把他们奶死吗？”

　　雷初夏：“……”

　　“喂！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跳起来，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何顾问最好了！放心吧，要是真有坏人，我就大喊‘非礼啊’，然后你就可以闪亮登场，用正当防卫把他们打趴下！”

　　“雷初夏。”

　　何以琛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挂件”，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

　　“如果真遇到那种情况，正当防卫的前提是……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所以，你最好祈祷我跑得比坏人快。”

　　“切！你晨跑那么厉害，肯定跑得快！”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习室门外的走廊里。书包深处的存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记录着属于两人之间慢慢叠加的信任与妥协。

　　……

　　“等等。”

　　走到楼下，何以琛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雷初夏疑惑回头。

　　“你的朋友……贝微微。”何以琛微微皱眉，努力回忆老袁闲聊的八卦内容，“如果她是计算机系的系花，那她是不是也有……在游戏里结缘的侠侣？”

　　“诶？你怎么知道？”雷初夏惊讶道，“你是通过我推导出来的吗？对呀！她在游戏里有个大神老公，叫‘一笑奈何’！据说也是A大的，还是校园男神！怎么了？你认识？”

　　何以琛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认识。不过……”

　　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是‘面基’，不如……让她把那位‘一笑奈何’也带上。”

　　（风险对冲。如果对方有男伴，这是一个平衡局。而且……我也想看看，能被土豆兔称为“大神”的人，到底是什么成色。至少，在我不熟悉的领域里，找一个或许能沟通的“同类”，比我一个人对着屏幕发呆要好得多。）

　　“啊？”雷初夏张大了嘴巴，“你要……见网友的网友？何以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这不叫八卦。”

　　何以琛迈开长腿，向食堂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叫……尽职调查。”

　　【何律师内心OS】：游戏世界我不懂，但现实世界的风险必须归零。既然要玩，就把它变成一场可控的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