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梧桐树的影子还未被阳光拉长,何以琛就已经坐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里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英文合同复印件,旁边是卷了边角的《英汉法律词典》,昨夜还在计算爱马仕价格的中性笔,此刻在稿纸上飞舞,落笔精准利落,如同外科医生执刀解剖,每一个法律单词都要细细甄别、严谨敲定。
(这就是代价。每一个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每一个绕得像迷宫一样的从句,都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台阶。哪怕现在看起来只是廉价的体力劳动,但总有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千零一夜之后,它们会变成那把钥匙。)
他无暇顾及旁人闲言碎语的评价。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如同天书般的条款时,自尊心这种东西就会变得很轻,轻到可以暂时折叠起来,夹在那本厚重的词典里。
原本这份专注能稳稳持续到中午,直到一道身影顺着书架缝隙悄悄探出头来。
“嘘——”
雷初夏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一看就很“月湖公馆”的小裙子,而是换了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还戴了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鸭舌帽——乍一看和正准备去通宵复习的苦命大四学姐一模一样。
但她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里面藏了两颗刚剥开玻璃纸的水果糖。
她轻手轻脚在何以琛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将粉色保温袋轻放在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何以琛笔尖微顿,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紧绷的心弦被温柔的轻轻拨动。
“怎么过来了?”
他压着气音问话。在需要保持绝对安静的图书馆里低声交流,平添几分隐秘的亲昵感。
雷初夏推高帽檐,露出一张素净明媚的脸庞,冲他俏皮眨眼,献宝似的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三明治。
吐司边缘被切得有点参差不齐,生菜叶子倔强地往外伸展,更别提煎蛋偏在一边,正在透过保鲜膜展示它并不完美的圆形。
“当当!”
她自带音效的语气,即使压低了声音,还是让何以琛忍不住叹气——当然,是带着笑意的叹气。
“本小姐今天的杰作!”雷初夏把三明治推到他面前,手指还在那个煎蛋的位置戳了一下,“你是不知道,为了做这个,我差点把厨房计时器给按坏了。阿姨说煎蛋要一分三十秒,我就真的盯着秒表看,少一秒我都觉得是对法律精神的不尊重!”
她小声嘀咕,带着点期待:“我跟着阿姨做的,连片菜叶子的位置都校准过,应该……能吃。”
她一副认真邀功的模样,让何以琛突然觉得,手里关于“不可抗力条款”的翻译变得无比枯燥且多余。
何以琛放下笔,目光落在满是瑕疵的三明治上。
(她大概不知道,在法律上,如果不精确就意味着漏洞。但这一刻,看着这明显切得一边厚一边薄的番茄,我突然觉得,有些漏洞其实可以被原谅。甚至是……值得被珍藏。)
“你做的?”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疑,眼底却已经漫上了笑意,“不是说天赋点全点在音乐上了吗?这算是……跨界尝试?”
“哎呀你别小看人!”雷初夏有些不服气地鼓脸,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引来邻座备考男生侧目。
她慌忙合十致歉,凑到他跟前小声争辩:“我可是严格按照SOP(标准作业程序)来的!阿姨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连沙拉酱挤多少圈我都数过了!绝对能吃!而且……而且我也没吃呢,特意拿来和你一起分享这个‘伟大的实验成果’!”
说着把对半切开的另一块三明治递过去,“来,何律师,请品鉴。”
她双手捧着一半三明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待法官宣判无罪的被告。
何以琛看着她。
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某种水果香味洗发水和一点点油烟味的气息。
不是月湖公馆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昂贵香水味,是生活的味道。
也是他曾经以为在这个阶段绝对不应该拥有、会干扰他前进速度的生活的味道。
他还是伸手拿起了温热的三明治。原本坚硬紧绷的心,跟着那颗不规整的煎蛋一同软了下去。
“那我试试。”
他说着慢慢撕开了保鲜膜。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
吐司偏干,煎蛋因为没有放盐味道寡淡,番茄的汁水甚至浸湿了下面的面包片,口感有点古怪。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甚至还吃到了蛋壳碎片。
比起米其林与月湖公馆的精致餐食,这份三明治处处透着新手的笨拙。
但何以琛依然神色平静,安静地嚼着。没有皱眉,也没有雷初夏期待的那种“哇这也太好吃了吧”的夸张反应。
他一口一口认真吃完,像在对待一份必须要签署的重要文件。
雷初夏紧张地盯着他,手里另外半块三明治都快被她捏变形了。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我就说我有天赋吧!虽然那个蛋壳……哎呀那是意外!那是钙质!补钙懂不懂!”
她有些心虚地补充着,试图为自己的“失误”进行辩护。
何以琛咽下嘴里的食物。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为了把干涩的口感冲下去,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非常何以琛式的评价,“很有特色。”
“特色?”雷初夏瞪大了眼睛,“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啊?何律师,说话不要这么模棱两可好不好!给个准话!”
“意思是……”
他深深看向她:“比七食堂的茶叶蛋强,至少蛋黄完整。
雷初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就像是突然炸开的烟花,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
“那是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她得意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三明治,下一秒,那个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我去,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淡?我忘放盐了?”
她苦着脸,活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完了完了,这简直是欺诈消费!何以琛你别吃了!快吐出来!这简直在毁坏我的名声!””她伸手就要抢下何以琛手里剩余的部分。
何以琛避开了她的抢夺。
“不用。”
他淡淡地说,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剩下的一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我觉得刚刚好。”
他嚼得很慢,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根据《合同法》,既然货已售出,概不退换。哪怕是有瑕疵的标的物,只要买受人认可,这笔交易就成立。”
雷初夏张着嘴,手里那半块难吃的三明治还举在半空中,看起来傻得可爱。
“你……你的口味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她嘟囔着,“这么难吃你也咽得下去?不会是……‘爱的滤镜’吧?”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何以琛没有回答。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支笔。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复杂的英文单词,仿佛刚才那个并不美味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资源合理配置。毕竟,我现在的恩格尔系数(食品支出总额占个人消费支出总额的比重),不支持我浪费任何卡路里。”
雷初夏:“……”
她翻了个杀伤力的白眼。
“切。死鸭子嘴硬。”
她小声吐槽了一句,认命地把自己剩下的半块也啃了下去——确实很难吃,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身影,没放盐的三明治也被她吃出了一种只有在初恋里才会有的、奇怪的甜味。
图书馆的阳光正一点点从窗户外面爬进来,落在何以琛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上,也落在雷初夏头顶的鸭舌帽上。
在这个可以容纳宇宙真理的地方,他们分享了一个难吃的三明治,和一段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于“瑕疵与接纳”的沉默时光。
直到——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预警信号一样,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
雷初夏瞬间警觉起来。她条件反射般地把粉色保温袋往桌子底下一塞,整个人缩成一团,拿着一本书挡住了大半张脸。
“完了完了……是‘灭绝师太’!如果被发现带食物进来,我会被列入黑名单的!”
她在书后面用气音尖叫着,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何以琛:“……”
他看了一眼确实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神情严肃的管理员大妈,又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快要缩进地缝里的“共犯”。
(理智告诉他,作为一名未来的法律从业者,我应该做的是指出她的违规行为并划清界限。但很遗憾,我现在只是一个刚刚吃了一块没放盐三明治、智商暂时下线的普通男朋友。)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一大摞复印件和词典往中间推了推,构筑起一道并不算坚固的防线,刚好挡住桌面上那点三明治碎屑。顺势将粉色保温袋非常自然地放在自己脚边,用长腿严严实实地遮挡它。
做完一切,他重新拿起笔,神情自若地盯着手里的文件,仿佛他正在研究的不是怎么帮女朋友藏违禁品,而是一个关于跨国洗钱的大案子。
管理员大妈走到桌前,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凭借多年抓捕违纪者的敏锐直觉让她本能感觉不对劲。
空气里飘着一点残留的、已经被书卷气冲淡了的煎蛋味——也许是谁家早餐残留的味道?
眼前只有一个埋头苦读的优等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女生。
“同学。”大妈敲了敲桌子,声音威严。
雷初夏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何以琛从容抬眼,神情端正严谨,带着几分思路被打断的困惑,礼貌应声:“老师,请问有什么事?”
一副优等生正气凛然的模样,瞬间打消了管理员大妈大半疑心。毕竟,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长得像何以琛这样一看就是栋梁之才的学生,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权的。
“咳。”大妈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提醒一下,这里不能大声喧哗。那边那个睡觉的……”
她指了指远处一个趴在桌上的男生。
“让他注意点形象,呼噜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好的,我知道了。”何以琛点头,“我们会注意的。”
大妈又扫了一眼还在装缩头乌龟的雷初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背着手哒哒哒地走了。
警报解除。
雷初夏慢慢把书放下来,露出一双刚才还写满了“吾命休矣”的眼睛。
她看着何以琛,眼神里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何大神!”她压低声音激动地说,“你刚才……简直帅呆了!临危不乱!沉着冷静!这就是传说中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何以琛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鸭舌帽帽檐,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宠溺纠正道:“这叫‘紧急避险’。下次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嘴边一点没擦干净的面包屑上。
“记得把嘴擦干净。”
雷初夏下意识地去摸嘴角,却摸了个空。因为在那之前,何以琛微凉的指腹已经飞快擦过她嘴角残留的面包屑。
动作快得差点让人以为是个错觉。但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却在这个充满了纸张霉味和阳光尘埃的角落里,无限地放大,一直传到了雷初夏的心里。
“……哦。”
她愣愣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脸可能比刚才那个没放盐的番茄还要红。
何以琛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已经快被他盯出洞来的稿纸。
只是,那个在纸上飞舞的笔尖,似乎比刚才稍微乱了一点点节奏。

【何律师内心OS】:原来有些违规行为,是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的。这就是所谓的“知法犯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