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的月湖公馆客厅静谧得堪比专业录音棚,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地把每一种家具的材质都照得仿佛在拍杂志封面。
雷启鸣教授坐在施坦威九尺三角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大红袍,袅袅热气模糊了他考究的金丝边眼镜。
这幅画面本该完美妥帖,如果忽略掉他此刻稍微有些频率过高的抖腿动作的话。
“野小子。”
雷启鸣冷哼一声,语气倒并非像在骂人,更像是资深乐评人在斥责走调的大提琴演奏,满是专业层面的挑剔与反感。
“大晚上的,在门口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有那个粉红色的……那是什么东西?旅行袋?那种配色是哪个年代的审美?简直比现在网络排行榜第一的歌还要让人辣眼睛!”
他把茶杯磕在紫檀木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文慧娴已经换下墨绿色真丝长裙,身着柔软羊绒居家服,正坐在另一侧沙发翻看最新一期的意大利歌剧期刊。神情比刚才在门口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老母亲的慵懒和审视。
“老雷,注意你的血压。”她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那个男孩子倒也不全算‘野小子’。至少……站姿端正,眼神也没乱飘。不像上次老李家那个儿子,眼神滑得像抹了油。”
“站姿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雷启鸣还想说什么,被女儿的一声抗议打断了。
“爸!”
雷初夏正盘腿坐在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那是她为了掩饰刚才吃垃圾食品残留的罪证而特意找的掩体。
“什么野小子啊!他是何以琛!C大法学院的高材生!年年拿奖学金的那种!上次那场很难的模拟法庭辩论赛,他把对方辩手说得都要哭了!”
她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正在护食的仓鼠。
“而且……而且他是那种很有内涵的人!才不是你们看的那种表面功夫!”
雷启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内涵?你是说他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廉价烤肠的胃吗?”
“那是灵魂美食!”雷初夏据理力争,“而且……而且他把最脆的那根给我了!足见人品!再说了,爸,你不是常教导我,莫欺少年穷吗?现在的穷又不代表以后的穷。我看人很准的,他绝对是潜力股!是绩优股!是那种……如果以后不早点买入,连挂单都排不上号的人!”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还要伸出手比划一下K线图暴涨的走势。
(这丫头莫不是把谈恋爱当成了炒期货?不过也是,这世界上所有的情感投资,本质上都是一场关于眼光和耐心的赌博。只可惜,大部分庄家都不怎么讲武德。)
文慧娴轻轻合上了杂志。
她静静望着女儿即使有些狼狈、却依然眼睛发亮的模样。这份光亮她再熟悉不过,是邂逅心仪乐器、听见足以触动灵魂的旋律时,发自心底的真心喜爱,伪装不来。
“潜力股。”文慧娴慢慢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初夏,你知道在艺术圈,有多少所谓的‘天才’最后都泯然众生了吗?才华和骨气这种东西,在变现之前,很多时候只是个累赘。尤其是当你站在一个太高的起点上去俯视的时候。”
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不过既然你这么看好……那就留着观察观察吧。只要别把自己赔进去就行。”
说完,她转身往楼上走去。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听那个维也纳爱乐乐团的排练。”
客厅里只剩下雷家父女。
雷启鸣望着妻子上楼的背影,又看向还在愤愤不平的女儿,无奈长叹,重新端起茶杯。
“什么潜力股。”他嘟囔着,“我看就是个没人要的ST股。那个粉红色的包……简直是审美灾难。”
雷初夏冲着老父亲的背影做个鬼脸,然后抱着靠枕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只粉红色的旅行袋正静静躺在她的床上,里面装着何以琛的西装。
那件在上海花了她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意大利剪裁的西装。虽然现在领带皱了,上面可能还沾着点她醉酒时的口水味和眼泪,但那是何以琛穿过的。
她打开包,把西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
西装很挺括,哪怕只是空荡荡地挂在那里,依旧能想象出少年挺拔的肩线。
她将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一点残留的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何以琛特有的清冽味道。没有刻意的古龙水的浓香,干净踏实,让人安心。
“才不是没人要呢……”
她小声嘀咕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有点被磨损的袖口。
“何以琛。你一定要争气啊。不然这只土豆兔……就要被做成土豆泥了。”
C大男生宿舍S202。
深夜的S202宿舍依旧喧闹,宛若还没打烊的菜市场。老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S激战,嘴里时不时飚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战术方言。向恒靠在床头研读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法理学著作,偶尔推推眼镜,对老袁的噪音污染表示无声的谴责。
房门推开,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风随着何以琛的脚步灌了进来,让正沉浸在枪林弹雨中的老袁打了个哆嗦。
“哟,我们的‘上门女婿’回来了?”老袁头也没回地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被豪宅的金光闪瞎了钛合金狗眼?有没有带点什么伴手礼?比如那个……什么松露巧克力之类的?”
何以琛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一直捏在手里、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空的旺仔牛奶罐。罐子上那个标志性的斜眼男孩看起来表情诡异。
“没有巧克力。”他嗓音干涩沙哑,“只有风。”
老袁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椅子看着他。
何以琛的脸色算不上太好。虽然脸依旧英俊得让人嫉妒,但脸上深深的疲惫感和眼底淡淡的淤青,让他此刻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刚从一场苦战落败归来的伤员。
“怎么?真受打击了?”老袁放下鼠标,胖脸上难得正色,“我说老何,虽然咱这茶叶蛋比不上人家的法式大餐,但这剥蛋的手艺可是练过的。别想太多,人家那就是命好,咱这就是命硬。各有各的活法。”
向恒也合上了书,镜片后的目光温和。
“以琛,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下周的辩题资料整理一部分。”
这大概是法学院男生表达关心的最高规格了——帮你分担一部分要把脑浆子熬干的工作量。
何以琛脱下在冷风中吹了一路的风衣挂在椅背上。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间混杂着泡面与男生汗味的狭小宿舍里,渐渐松弛下来。
老旧木椅落座时发出吱呀轻响,简陋刺耳,却远比月湖公馆的交响乐更加真切。
“不用,我自己来。”
他翻开黑色硬皮笔记本,扉页夹层里,雷初夏画的“土豆兔”依然丑得很有特色,呲着两颗大门牙,傻乎乎地冲他笑。而那只兔子旁边,还夹着一张他刚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来的东西。
一张崭新的、带着折痕的百元大钞。
应当是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塞进去的。怕他在回来的路上连打车的钱都没有,或者是怕他因为最后那点自尊心饿死在半路上。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这时候给钱,简直是在给我的自尊心做心肺复苏,而且是用最粗暴的电击除颤。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那个只值两块钱的胃,好像稍微没那么疼了。)
在水晶灯璀璨的月湖公馆,一张百元钞票微不足道;可在这间宿舍里,这笔钱是他一周的生活费,是几顿不用只吃素面的午餐,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投资”。
潜力股吗?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只有雷初夏会笃定相信的词。
他拿起笔帽被咬得微微变形的普通黑色中性笔,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对未来的宏大规划。
他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在那里写下明天的日期。
2003年10月19日。
然后在下面列出了一行行严密得近乎变态的计划:
**06:00晨读(英语原版案例)
08:00图书馆(完成刑法作业及辩论赛一辩稿修改)
12:00午餐(一定要加蛋)
13:00兼职翻译(那份之前一直嫌价格太低没接的合同法翻译件,今晚必须搞定前十页)**
这不仅仅是一行行计划,是他为自己未来走势,亲手画下的第一根上扬阳线。
“老袁。”
何以琛突然开口。
他的视线紧盯着计划表,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翻译社的电话,你还有吗?”
老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句“还有吗”意味着什么。
“有!必须有!那老板上次还跟我念叨说找不到像你这么‘便宜又好用’的牲口……啊呸,人才呢!”他一边说一边翻手机,“怎么?这是打算重出江湖?以前不是说这活儿太费时间影响看书吗?”
“现在不费了。”
何以琛淡淡地说。
他将百元大钞夹进了笔记本的最深处。就在那句“如果你也是真实的”旁边,像是把两份最重要的证据封存在了一起。
“我想……攒点钱。”
“干嘛?真打算去给丈母娘买松露巧克力啊?”
“不是。”
何以琛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纯粹的野心。
“我要把那个粉色的包……”
他顿了一下。
“换成爱马仕。”
老袁手里的鼠标差点飞出去。
“卧槽……老何,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不够个零头!”
“那就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何以琛低头,用笔重重圈住“兼职翻译”四个字,墨迹深刻力透纸背,“只要它明码标价,总有买得起的一天。”
窗外秋风呼啸,梧桐叶子簌簌摇晃。属于C大的秋夜,装满了年轻人的焦虑、欲望和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
这个夜晚,有人在水晶灯下做着关于音乐的梦,有人在简陋的宿舍里计算着每一个单词能换来多少分钱。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终于借着一根烤肠、一张饱含善意的纸币、一句天真的期许,彻底破土而出。
只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稳稳站在她身旁,替她遮挡所有风雨。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何以琛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被他偷偷备注成“土豆兔”的号码。
**From:土豆兔
“何大才子!睡了吗?本仙女刚才可是舌战群儒,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你要是打喷嚏,一定是在想我!还有……你才不是野小子!你是最棒的!晚安!(づ ̄3 ̄)づ”**
何以琛看着手机里充满了颜文字和感叹号的短信。
心底那种像是在喝柠檬茶一样的酸涩感,终于被这点忽然涌上来的甜意给冲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短信存进了另外一个名为“证据”的专属文件夹。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回复。
**To:土豆兔
“没睡。在做题。表情太丑了。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发送成功,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漫开温柔浅笑。
(蠢兔子,那从不是空想,是我必须抵达的前路。)
“老袁。”
他又叫了一声。
“啊?又怎么了?借钱免谈啊,我也没钱买爱马仕。”
“之前买的茶叶蛋……”
何以琛转过头,看着正把脚翘在桌子上的胖子。
“下次……多买两个。”
老袁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见鬼了的表情。
“咋?这就开始进补了?年轻人要节制啊……”
“闭嘴。我是说……”
何以琛重新翻开厚重的法理学书,语气干脆简洁:
“我饿了。”
不止是生理饥肠辘辘,对于成功的饥饿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何律师内心OS】:爱马仕。这不仅是一个包的名字,更是一个量词。用来衡量我还需要走多远,才能不仅仅是站在她的身侧,而是能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