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晚风凛冽,像是要把人脑子里所有杂念都彻底吹干。
可雷初夏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不仅有水,可能还有点正在沸腾的岩浆。
脖颈后一小块软肉被轻轻捏住,指尖触感清晰真切。何以琛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指腹却带着长期翻阅书页和握笔留下的粗糙纹理,力道不轻不重,像攥住了一只无处可逃、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皮的猫。
“快看,流星!”
她试图用拙劣的演技转移视线,手指着黑漆漆的夜空,仿佛那里真的划过了一颗并不存在的哈雷彗星。
“不许转移话题。”
何以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尚未散去的沙哑,还有那种属于法学院辩手的、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他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那种力度并不痛,却足以让她产生一种“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可能会被就地正法”的危机感。
雷初夏缩了缩脖子。
她在何以琛的禁锢下艰难地转动眼珠,试图寻找逃跑路线:身前是何以琛这座无法逾越的屏障,身后是老旧护栏与数十米高空落差。唯一的出路只有——坦白从宽。
“那个……我看错了。可能是飞机的航行灯。”她心虚地嘟囔着,眼神在何以琛风衣的扣子和远处广告牌之间疯狂乱飘,“你知道的,我有散光……”
“雷初夏。”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反而多了一丝无奈和……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刚才那首歌,还没唱完。”
他松开了捏着她后颈的手,顺势抬手撑在她身侧栏杆上,将她彻底圈在了那个名为“何以琛”的领地里。
“你欠我的答案,也还没给。”
雷初夏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那种像是一团乱麻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逆着光,他的脸庞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那双素来理智淡漠、甚至冷清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倒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还有那个看起来有点傻、有点怂、却又不想再退缩的自己。
那是何以琛啊。
是自习室里耐心帮她一遍遍修正错别字的何以琛;是她醉酒胡闹时包容忍让,还挺身帮她和无良老板周旋的何以琛;是兜里只剩下一块钱,也要把自己那一半卤蛋分给她的何以琛。
他说,这份感情是一场豪赌。如今庄家已经亮出了全部底牌,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赌徒,她没有半途弃局的道理。
心一横。
去他的面子。去他的矜持。去他的“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女子”。
雷初夏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种乱飘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就算告白落败,大不了赖在他宿舍门口耍赖。
“茫茫的星河……”
她的声音有点抖。刚才那股名为“豁出去”的勇气,在开口的瞬间还是稍微泄了点气。
但那个早已刻在她心里的旋律,带着一种温柔的惯性,推着她往前走。
“……终点是你的身侧。”
没有华丽高音,也没有花哨转音,她只是用那种最平常、最像是在说话的语调,把这最后一句歌词“念”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点笨拙的沉重。
身侧,不是远远追随的背影,不是一味等待庇护的弱者,是能够并肩站立、共享同一把伞、分食同一碗面,可以一起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里携手前行的位置。
唱完这句,雷初夏觉得自己可能要把这辈子的氧气都用光了。
她有些喘。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热度大概可以煎熟剩下的卤蛋。
她不敢看何以琛的反应。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交完了供词,只能垂着头,盯着他的鞋尖——那双皮鞋虽然擦得很干净,但在鞋头有一点不起眼的磨损,那是他为了生活奔波的痕迹。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比刚才的质问还要让人心慌。
“那个……”雷初夏忍不住了,她觉得要是现在地上有个缝儿,她一定能像土行孙一样钻进去,“唱……唱完了。你可以……宣判了。”
她小声嘟囔着,试图缓解现在快要让她窒息的气氛。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触碰,也不是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揉捏。
何以琛温热的手掌轻轻地盖在了她有点凌乱的发顶。然后,那个手掌稍微用力,把她的脑袋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这是一个略显生涩僵硬的拥抱。就像是一个从未学会如何表达亲密的人,在试图模仿书本上那些关于“拥抱”的定义。他的手臂并没有环得很紧,但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雷初夏的脸撞进了一片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布料里。
那是何以琛的味道。干净,清冽,带着一点点属于秋天的凉意,还有那个在他胸腔里跳动得异常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声音大得简直像在擂鼓。
(这心跳,也是真实的?不,这简直是违章建筑,超速行驶。我想我需要重新翻一下《治安管理处罚法》,看看有没有关于‘心跳扰民’的条款。)
“宣判?”
何以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胸腔的共鸣,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让她耳根发软的磁性。
“根据……《民法通则》和诚实信用原则……”
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背法条。
雷初夏简直想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鉴于被告人雷初夏主动供述,且情节……极为严重……”
何以琛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脑勺。
“法庭宣判。”
他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就像是一个悬念,吊着她的心脏在半空中晃荡。
“判处……无期徒刑。”
无期徒刑?
“什么……什么意思?”雷初夏一脸茫然,下意识抬头想要问个清楚,又被他稳稳按住,“喂!何以琛!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上诉!”
“驳回上诉。”
何以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而且……”
他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腰侧——隔着那件有点硬的牛仔马甲,那个触碰显得格外克制,却又充满了占有欲。
“这是终审判决。剥夺……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雷初夏终于听懂了。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会说“我在看书”的闷葫芦,居然在用这种方式……这种何以琛特有的、充满了逻辑陷阱又土得掉渣的方式,回应她的告白。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意思就是——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个“选票”投给别人了。
“你……”
雷初夏的脸埋在他怀里,嘴角那个原本一直在努力压抑的弧度终于彻底失控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何以琛,你真的很土诶。”
她伸出手,试探着环住了他的腰。那件风衣的料子有点凉,但他腰侧的肌肉是温热的,紧实得像块铁板。
“这种情话……要是写进歌词里,会被制作人骂死的。”
“没关系。”
何以琛低声说。
他并没有反驳她的评价。因为他知道,这不仅土,而且毫无文采。但这确实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符合逻辑也最能表达决心的词汇。
“反正……那个制作人是你。”
“切。”雷初夏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狗,“那我可要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收录这句歌词。毕竟本仙女的歌是很贵的……”
“那就用那张Demo抵债。”
何以琛淡淡地说。
雷初夏身体僵了一下。
那张Demo。那首藏着“你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说?”彩蛋的Demo。
“那……”雷初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何以琛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有几缕粘在了嘴角。
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顺势在那温热的耳垂上捏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一个安抚,又像是一个承诺。
“本来没有。”
他说。
“法律只讲证据,不讲假设。所谓的真实,往往需要经过漫长的取证和交叉质询。”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俯身逼近,压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不再是为了审问,而是满心爱慕的靠近,“但刚刚,我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证词。
那句“终点是你的身侧”,就是全部确凿证据。风、灯火、彼此失控的心跳,全部真实不虚。
“走吧。”
就在雷初夏以为他会吻下来的时候——她都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好了——何以琛突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骤然流失的暖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去……去哪?”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这……这就完了?不是说……取证吗?”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既失望又不敢说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取证结束。休庭。”
他转过身,提起那个一直在地上充当电灯泡的粉色旅行袋。
“现在,该去解决另一个更紧迫的案子了。”
“什……什么案子?”她连忙小跑跟上。
“关于那个……”何以琛头也不回,“只吃了一颗卤蛋、现在正在严重抗议的……胃的维权案。”
雷初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回声在那个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回荡。
“何以琛!你这个煞风景的大笨蛋!”她追了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也饿了!我要吃学校门口那家烤肠!必须加很多辣椒面的那种!”
“垃圾食品。”何以琛皱眉评价。
“那是灵魂!灵魂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那是亚硝酸盐。”
“哎呀你就说买不买吧!”
“……买。”
何以琛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还是用那十二块钱?”
“不。”
他说。
“我可以把那个特供Demo……抵押给老板。”
“你敢!”
两人拌嘴的声响沿着楼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老旧楼栋吱呀作响的大门外。
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被撬开的锁还在风中轻轻晃动,默默见证了一场关于星星、关于审判、关于两颗卤蛋引发无期徒刑的……
真实。

【何律师内心OS】: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既然判了,就没有减刑的可能。至于这根烤肠……就算为了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