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雷初夏突发奇想,要带何以琛去她在学校里的秘密基地——为了感谢何以琛那一半的蛋黄。
C大的老北楼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那几个设在一楼、常年阴冷潮湿的自习室——也就是何以琛的那个据点——楼上的部分大多处于半封闭状态。生锈的铁门上挂着那种老式的、巨大无比的铜锁,仿佛锁住的是民国时期的某段陈年旧事。
但对于雷初夏来说,锁这种东西,大概只是为了防君子不防土豆兔的。
“这边这边!小心脚下,这块砖有点松。”
她鬼鬼祟祟地在前面带路,像是一只在这栋楼里安了家的耗子。那个粉色的旅行袋再一次回到了何以琛的手里——虽然只剩下一些换洗衣服和乱七八糟的纪念品,但在爬这种狭窄又陡峭的木质楼梯时,依然是个累赘。
何以琛跟在她身后。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那几扇高得离谱的拱形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霉味,这是老建筑特有的体味。
他甚至能听到木板在脚下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一定是疯了。不仅在食堂分吃了一颗卤蛋,现在还要跟着她闯这种显然应该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地方。如果被保卫处抓到,我是该用《治安管理处罚法》还是校规第二十三条来辩护?或者,直接把这只兔子交出去顶罪?)
“到了!”
雷初夏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通往顶层露台的小门。门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半块,风从那个缺口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熟练地把手伸进那个缺口——何以琛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然后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咔哒”一声,不知道拨弄了什么机关,门居然真的开了。
“这是我不开心的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她推开门,回过头对他招手,“虽然有点冷,但是风景绝对是VIP级别的!”
何以琛叹了口气。他弯下腰,稍微侧了侧身子,才勉强从那个低矮的门框里钻了出去。
瞬间,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这确实不是个看星星的好天气。
C市的深秋,夜空总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紫红色。那是城市的光污染反射在云层上的颜色。抬起头,除了一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点发白的月亮,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那些传说中的猎户座、大熊座,全都被厚重的云层和地面的霓虹灯掩盖得严严实实。
“哪来的星星?”
何以琛站在露台边缘,把衣领竖了起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这地方除了风大,实在看不出有什么“VIP级别”的待遇。
地面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沥青防雨层,有些地方已经鼓包开裂了。角落里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椅,像是某些被遗弃的肢体。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雷初夏跑到栏杆边。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下面那一片光怪陆离的城市哈了一口白气。
“看下面!那不是星星吗?”
她指着远处。
C大位于半山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区。
那真的是一片海。
无数盏路灯连成了金色的河流,高楼大厦窗口透出的白光像是点缀其间的钻石碎屑。车流汇聚成的红色尾灯带在“河流”中穿梭,像是缓慢流动的岩浆。远处,那座著名的跨江大桥像是一条发光的巨龙,横卧在漆黑的江面上。
虽然俗气,虽然充满了尘世的喧嚣,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铺陈在眼前时,确实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壮阔。
那是人间的星河。
由成千上万个像他们一样平凡、渺小,却又在努力发光的人类所构成的银河。
“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
雷初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风把她的双马尾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发丝粘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在那片光海的映衬下,亮得吓人。
“我每次觉得写不出歌,或者被老雷骂了,就会来这里。看着这些灯,我就想,每一盏灯下面都在发生什么故事呢?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接吻,有人在像我们一样吃素面……”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未来不是可以铭刻在歌曲里的永恒呢?就像雷老头的那些宝贵唱片,只要歌声在,记忆就在。”
何以琛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身后喧嚣庞大的城市恍若虚化失焦,唯有眼前这个穿着牛仔马甲、看起来有点冷却笑得很灿烂的女孩是清晰的。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为了感谢那半颗蛋黄,以及这趟免费的苦力,本仙女决定……给你开个私人专场!”
她闭上眼睛。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可她开口的瞬间,何以琛觉得,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她的音色非常特别。如果说那个录音室版本是精修过的钻石,此刻轻唱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带着点沙哑,带着点微颤的呼吸声,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真实感。
“你眨了下眼睛/像夜空/闪烁的恒星……”
是她的新歌,也是刚才在出租车上随口哼唱的旋律。那时候只是哼哼,现在却填好了完整词句。
何以琛并不懂什么乐理。他分不清大调小调,也不知道什么是切分音。在他的世界里,音乐只分为“好听”和“吵闹”两种。
但这一刻,他听懂了。
歌声如一股细小的、温热的泉水,顺着他的耳膜流淌进去,一直流到那个因为长期计算生计而变得干涸坚硬的心脏里。
“……为我所有不安/找到了/指引……”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何以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指引”。
对于一个习惯了规划一切、习惯了用逻辑推导未来的法学生来说,所谓的指引应该是法条,是判例,是那个虽然遥远但清晰可见的职业顶峰。
而不是一个在半夜爬上天台、只为了给并不存在的星星唱歌的疯丫头。
可寒风凛冽的今晚,听着这句并不符合逻辑的歌词,他竟然觉得,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神经,时刻警惕着坠落的焦虑,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如同一个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灯塔。哪怕灯塔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甚至可能是海市蜃楼,但他就是觉得……安心。
“……我呢喃了一句/晚风里/出走的心绪……”
雷初夏依然闭着眼睛。她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得更加柔软,更加私密。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
“……为你每次试探/捎去了回应……”
何以琛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试探。回应。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哪怕我用冷漠来伪装,用刻薄来防御,用‘这只是一场豪赌’这种听起来很酷其实很怂的话来掩饰……她都看在眼里。并且,她在回应。用这种笨拙的、毫不设防的方式。)
“所念皆星河/辗转里反侧……”
副歌响起,她声调微微上扬,空旷露台天然形成淡淡的混响。
“你占领每个/永恒的片刻/无垠的宇宙/浩瀚的选择……”
她睁开双眼。
浅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整个城市的灯火。但在那片灯火的最中央,只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有点狼狈、却依然挺拔得像棵树的何以琛。
“你是最亮那颗。”
唱这一句的时候,她没有看远处的灯光,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直白得让他想要躲闪,却又根本移不开视线。
这简直是作弊。
用这种歌词,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根本不是什么感谢,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宣战。或者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诱降。
“所爱如月色/触手而不得/将温柔的梦都投射……”
最后的尾音拖得很长,一声轻叹消散在冷风里。
“……你眼里有我/对这世间的吝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空气里只有风声。
雷初夏依然保持着那个看着他的姿势。她的胸口因为唱歌而微微起伏,脸颊上带着一抹因为缺氧或者兴奋而泛起的红晕。
她眨了眨眼睛。那种刚才唱歌时的深情和专注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小得意的神情。
“怎么样?是不是被本仙女的歌喉震惊了?”她扬起下巴,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孔雀,“这首歌可是首发哦!你是第一个听众!感不感动?要不要奖励我一根鸡腿?”
何以琛没有说话,缓步朝她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两步。
雷初夏看着他走近,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消散。她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抵上了冰冷的栏杆。
“喂……何大律师,你那个眼神……怎么跟看被告席上的犯人一样……”她有些结巴,“不给鸡腿就算了……卤蛋也行……实在不行那十二块钱我不跟你要了还不行吗?”
何以琛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恰好帮她挡住那股从江面上吹来的冷风。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喋喋不休的小嘴。方才正是这张嘴,唱出了让人心颤的旋律;也是这张嘴,总是喊他“何以琛”、说着歪理邪说、惦记着要喝旺仔牛奶。
“雷初夏。”
他低声唤她,声音被风吹得微散,裹着从未有过的暗哑。
“啊?”雷初夏眨巴着眼睛,“干嘛这么严肃?难道我跑调了?不可能啊,我有绝对音感……”
“你刚才说……””何以琛打断她,一只手抽出风衣口袋,撑在她身侧栏杆,姿势极具压迫感,又充满了保护欲。
“……我是最亮的那颗?”
雷初夏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那个……那是歌词!艺术加工!艺术懂不懂?就像……就像把你比作土豆兔一样,那是一种比喻……”
她试图狡辩,用她那套已经快要失效的“雷氏逻辑”。
可惜何以琛没有给她机会。
他低下头,目光锁死在她慌乱的眼睛上。平时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危险的情绪。一种被这首歌、被这个夜晚、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点燃却又被理智死死压抑的渴望。
“我不懂艺术。”
他说。
“我也不喜欢比喻。”
他嗓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她耳畔。
“我只想知道……这句歌词,是真实的吗?”
如同他藏在笔记本角落的疑问。
倘若她的出现并非虚幻,那这首告白的歌,这句“最亮的星”,是否是无需怀疑、无需推敲、可以直接采信的证据?
雷初夏静静望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刚才在车上吃的薄荷糖,也可能只是她的幻觉。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那件牛仔马甲里蹦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法庭质询。分明就是……
“那……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真实了。”
她艰难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
“在法律上……那个……如果是当事人在非胁迫状态下的陈述……应该……应该算作真实吧?”
话音越说越小,最后细若蚊蚋。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怂样,嘴角终于不可抑制地勾了起来。
笑意清淡,却无比真实。
“很好。”
他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站直了身体。逼仄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更加手足无措的温柔。
“鉴于当事人的供词有些含糊不清。”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我认为有必要进行进一步的……现场取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耳垂。
动作轻微、克制,却暧昧得让人浑身发麻。
雷初夏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取证?取什么证?”她结结巴巴地问。
何以琛没有作答,微微偏头,视线从她慌乱双眼落到她的唇上,停顿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向远处漫无边际的人间星河。
“你说呢?”
他淡淡反问。
冷风依旧翻涌,满城灯火璀璨不灭。可天台这一方小小角落,有些东西,早已不止一首新歌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场隐晦却直白的心动邀约。
赌局筹码已然落定,如今,该轮到庄家摊牌了。

【何律师内心OS】:如果这都不算真实,那我看过的所有卷宗都是废纸。她唱只给我一个人的歌,那我就有权利索要只属于我的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