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C大北门的时候,计价器上的数字定格在了11.00元。
何以琛长长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他默默在心里计算每一公里的跳表节奏,一路忐忑祈祷千万不要遇到堵车,还盘算着最后一百米如果零钱不够,只能厚着脸皮跟司机讨价还价。
直到车轮彻底停稳,他这颗七上八下、紧绷许久的心才算终于落定。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又数出一枚一块钱硬币,一并递给司机。
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简直比赢了一场模拟法庭辩论赛还要让人通体舒畅。
“走吧。”
他提起那个已经在地上蹭过无数次灰尘的粉色旅行袋,对还赖在车上不想下来的雷初夏说道。
雷初夏有些不情不愿地推开车门。
C大的深秋夜晚,远比火车站清冷,凛冽的寒气顺着人衣领里钻,冷得让人浑身发凉。
“好饿啊……”
她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捂住肚子哀嚎出声。
“何以琛,你听听,它在抗议!它说它需要七食堂的糖醋排骨来抚慰受伤的心灵!”
何以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旧表。
七点一刻。
“这个点,糖醋排骨应该已经没了。”他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红烧肉大概率也没了。甚至连那些稍微有点荤腥的菜,估计都被那群刚下晚自习的饿狼抢光了。”
“啊?!”
雷初夏站在路灯下,那张刚才还挺精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那我们吃什么?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虽然那个不要钱,但是我的肠胃它……它比较娇贵,它消受不起。”
何以琛没有理会她的戏精表演。
他转身向校门内走去。脚步依然很快,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因为肚子确实饿了——腹内真实的、生理上的饥饿感正在提醒他,除了所谓的理智和情感,人类最本质的需求其实是碳水化合物。
“跟上。”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应该还没卖完。”
……
七食堂的那个角落座位。
不知不觉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的某种专属领地。哪怕是在这种人声鼎沸、到处都充斥着餐盘碰撞声和学生大声聊天声的高峰期尾声,这个靠窗的位置依旧奇迹般地空着。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座位正对大门风口,常年有冷风灌进来。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通常坐着那个虽然长得帅但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何才子。
雷初夏蔫蔫趴在桌子上,她的下巴搁在那个粉色旅行袋上(何以琛终于把它放下了),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黑乎乎的操场。
“我要吃肉……”
她在那里像念咒语一样碎碎念。
过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人影挡住了头顶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光线。
雷初夏抬起头。
何以琛手里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没有糖醋排骨,没有红烧肉,甚至连那个传说中肉少得可怜的排骨汤都没有。
只有两碗面。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青菜叶子,还有几粒葱花。这种配置简直可以说是在挑战人类对于美食的忍耐底线。
但在那个大口径的汤碗里,各自卧着一颗圆滚滚、看起来卤得十分入味的卤蛋。
“这……”雷初夏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前那碗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这就是你说的……最后一样东西?阳春面?”
“准确地说,是加了卤蛋的素面。”
何以琛在她对面坐下。他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摩擦了一下去掉上面的毛刺,然后递给她。
“一共六块钱。正好把你赞助的那个零头花完。”
他甚至还保留了那一元硬币在手里——那是最后的退路。
(这顿饭寒酸吗?当然。对于雷初夏来说,这可能连她平时的一顿零食都算不上。但我给不出更多了。这就是现在的我能给出的全部——一碗热面,和一个完整的卤蛋。但我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因为我不打算总是让她吃这个。)
雷初夏接过筷子。
她看了一眼何以琛,又看了一眼那碗面。先前嫌弃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好吧。”她小声地说,“看在这个蛋看起来还挺性感的份上,本仙女就勉为其难地……宠幸它一次。”
她咬了一口面条。然后又去戳那个卤蛋。
就在这时,对面的何以琛突然有了动作。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那颗卤蛋。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直接放进了雷初夏的碗里。
如果说刚才那一刻的安静是因为失望,那么这一刻的安静,就是因为震惊。
雷初夏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突然成双成对的两颗蛋,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碗里只剩下青菜和面条的何以琛。
“你……你不吃?”
“我不爱吃蛋黄。”
何以琛低下头,开始搅拌自己碗里的面。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地球是圆的”或者“刑法第232条是故意杀人罪”。
“噎得慌。”
这当然是假话。
在这个连一块肉都要计较的年纪,没有人会拒绝一颗富含蛋白质的卤蛋。更何况是何以琛这种还在长身体、每天运动量极大的男生。
只是比起自己吃下,看着她享用,比自己吃要有意思得多。
雷初夏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两颗卤蛋看了很久。眼看着面条就要坨掉,她突然笑了。
不是窃笑,也不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一个很浅、很软,带着点鼻音的笑。
“骗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颗卤蛋夹开。把那个金黄色的、看起来就很噎人的蛋黄挑了出来,放回了何以琛的碗里。
“你吃这个。”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就像那个在商场里给他刷卡买西装的小富婆。
“蛋白归我,蛋黄归你。这是……这是我们那个……‘土豆兔’的规矩!”
她胡诌了一个理由。
何以琛看着碗里那个去而复回的蛋黄。
他抬眼望去。
雷初夏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那种“你敢拒绝试试”的眼神里,藏着满满的得意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七食堂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退潮了。只有他们这一桌,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充满了卤蛋味道的小世界。
“好。”
何以琛夹起那块蛋黄,放进嘴里。
确实很噎。那种粉末状的质感在喉咙里化开,如果不喝点汤,真的很难咽下去。但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蛋黄。
就在他们为了两颗卤蛋进行这种幼稚的分赃活动时,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袁熟悉的身影,带着一种仿佛刚跑完马拉松的喘息声,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左顾右盼了一圈,精准锁定了这个角落,却没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冲过来,大喊“琛哥给我留口汤”。
他在距离他们大概五张桌子的地方停下了,随手拿出一本书(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做作地挡在了自己面前,装作在认真阅读的样子。一双充满八卦之魂的小眼睛,正从书本的边缘偷偷瞄过来。
何以琛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个胖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雷初夏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在看什么?倒着拿书也能看懂?”
何以琛没有回头。
他喝了一口面汤,那种热热的感觉顺着食道一直暖到了胃里。
“他在看戏。”
他说。
“看一场他从来没见过的、关于把蛋黄分给别人的戏。”
“哈?”雷初夏咬了一口蛋白,“这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他没口福!下次……下次我也请他吃一颗好了!”
“不必了。”何以琛放下筷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巾纸,递给那个嘴角沾了一点汤汁的笨蛋。
“我的蛋黄,只能分给你。”
话语很轻。轻得大概只有那个正准备接过纸巾的手指能感觉得到那种随之而来的颤栗。
雷初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脸突然红了。比刚才在出租车上还要红。红得甚至有点像那一层漂在面汤上的辣椒油。
“哦……”
她低下头,胡乱地擦了擦嘴。
“那个……面……面挺好吃的。嗯。挺好吃的。”
何以琛看着她局促娇羞的样子。
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但他这次没有压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是啊。挺好吃的。这场豪赌,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现在,我还能赢得半颗蛋黄。)

【何律师内心OS】:十二块钱的车费,六块钱的面。我所有的资产都用完了,但我从未觉得如此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