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初夏为了缓解尴尬,指着早餐说:“这是利息吗?”
何以琛冷笑一声:“这是为了防止你低血糖晕倒我要背一具尸体回去”。
雷初夏缩了缩头:“我错了,我深刻反省。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耶,回去的路上我保证不烦你,我发誓!”
何以琛看着面前这个双手合十、眼睛眨得像某种频闪故障信号灯的生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跳。
那句“一具尸体”显然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震慑住她。相反,雷初夏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另类的关怀,那种“你看,他虽然嘴毒,但他还想着我的安危呢”的自我攻略式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吃。”
他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判决,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稍微重了一点,袋子里的豆浆晃了晃,像是在替它的主人表达不满。
粢饭团还是热的,散发着糯米和肉松特有的香气。这种极其市井、充满碳水化合物味道的食物出现在这家标榜格调的准四星级酒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像雷初夏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牛仔马甲出现在他的西装旁边一样。
(这不仅仅是早餐。这是我的妥协。昨晚我无数次想过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者至少扔给酒店前台。但我没有,我甚至还给她买了早餐。我大概是疯了。)
雷初夏乖乖地爬过去。她现在的姿势确实不像个人类,更像是一只刚睡醒、还在找食的仓鼠。她伸出手——那只昨天还豪言壮语要“肉偿”的手——抓起饭团,狠狠咬了一口。
“唔……好七……”
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何以琛……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词在这个清晨听起来简直像是一种讽刺。
何以琛转过身,不去看不远处椅背上那条仿佛案发现场证物一样的领带。
“吃完去洗漱。”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半小时后退房。我们的火车票是十一点的。如果你不想在上海流浪,最好动作快点。”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黄浦江在早晨的雾气里看起来灰扑扑的,完全没有昨晚那种“魔法棒”背景板的梦幻感。这个世界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现实、嘈杂、并且需要赶火车。
……
退房的过程充满了一种名为“欲盖弥彰”的尴尬。
前台小姐接过房卡时,视线在何以琛那件有些明显褶皱的衬衫和雷初夏那个鸡窝一样刚被镇压下去的发型之间来回扫描。虽然她受过专业训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神里明显在写一篇名为《论精英男与不良少女的跨阶级爱恋》的三千字小作文。
“先生,您的押金……”
“不用找了。”何以琛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像是在法庭上驳回对方律师的异议,“如果房间里有什么……损坏,从里面扣。”
他在指那个可能被水渍弄脏的地毯,或者那个被某个醉鬼当成抱枕蹂躏了一晚上的枕头。
雷初夏躲在他身后,正试图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马甲里。她虽然脸皮厚,但也知道“损坏”这两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有多容易引起误会。
“走吧。”
何以琛提起那个孤零零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那套正在等待干洗命运的西装——大步向门口走去。
雷初夏小跑着跟上。
“何以琛,那个……”她追得有些气喘,因为昨晚的宿醉,脚步还有点虚浮,“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急了?都不留个纪念什么的?”
何以琛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要什么纪念?”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那一滩水渍的照片吗?还是酒店开具的‘精神损失费’发票?”
雷初夏闭嘴了。她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讨好地笑了笑。
……
回程的火车并不是那种充满文艺气息的绿皮车,但也还没进化到后来那种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这是一趟K字头的快车,车厢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火腿肠和不知道是谁脱了鞋的混合气味。
他们买的是软卧。
这大概是何以琛最后的坚持。即使是为了省钱,他也没办法忍受让现在的雷初夏去硬座车厢里像个沙丁鱼一样被挤来挤去。
包厢里有四张床,另外两张是空的。大概是因为非节假日的缘故,这给了他们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雷初夏一进门就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瘫在了下铺上。
“累死本仙女了……”她长叹一声,毫无形象地蹬掉了帆布鞋,“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吗?昨天的庆功宴,简直比我写十首歌还累。”
何以琛把行李放在架子上。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四仰八叉躺着的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坐好。”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一本厚得可以当凶器的《刑法案例分析》,然后在对面的铺位坐下。
“在公共场合,注意你的仪态。你现在是签约艺人了,哪怕是为了保护你的商业价值,也请你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坐着。”
雷初夏翻了个身,改成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眨巴着眼睛看他。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小声嘟囔,“只有你嘛。在你面前还要装淑女,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外人。这句话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和她早已共享这种不必伪装的亲密。这很危险。这种舒适区一旦建立,哪怕是最严密的逻辑大坝也会被蚂蚁啃出一个洞。)
何以琛翻开书,书页的白纸黑字让他感到一阵安心。这里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没有中间地带,也没有那种名为“暧昧”的灰色情绪。
“书拿反了。”
对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何以琛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淡定地合上书,极其自然地调转了方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在看封底的出版信息。”
“哦——”雷初夏拖长了音调,显然并不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那上面的那个条形码一定很有趣吧?我看你盯着那个‘690’开头的地方看了足足一分钟。”
何以琛抬起眼,那双深色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雷初夏,如果你精力这么旺盛,我不介意现在就开始算算利息。关于昨晚的那件衬衫,干洗费是五十。精神损失费另算。你要现在支付吗?”
“谈钱伤感情嘛!”雷初夏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好,摆出一副乖巧听讲的小学生姿态,“我不说话了。我睡觉。我要补觉。昨晚为了……呃,为了照顾醉鬼,你也一定没睡好。一起睡吧!”
这句话听起来歧义更大。
何以琛决定放弃纠正她的语病。跟一个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在语言逻辑上依然停留在幼儿园水平的人计较,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智商的降维打击。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在那样的节奏里,人的思维很容易发散。
何以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深秋的江南,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那里,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卫兵。
他想起昨晚。想起那个有些狭窄的床,想起她身上的温度,想起那句几乎让他失控的“肉偿”。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过越界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越界,而是那种带着破坏欲的、想要把某种印记彻底烙在她身上的越界。那个念头就像是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拼命地撞击着笼子。
如果不是那个幼稚的“不要皱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一点微凉的触感。
对面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何以琛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雷初夏果然睡着了。她总是这样,没没心没肺,上一秒还在贫嘴,下一秒就能入睡。她侧躺着,一只手缩在下巴底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随着火车的晃动,她额前的刘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那个麻烦精,也不像是那个需要他去收拾烂摊子的债务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在旅途中疲惫的女孩。
何以琛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站起身。
他走到车厢门口,把空调的出风口稍微调高了一点。然后从行李里拿出一件外套——那是他的风衣,还带着点上海潮湿的空气味道。
他走过去,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哎哟,不好意思,走错……”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乘务员制服的中年大叔,手里拿着查票夹。他的话在看到这一幕时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半弯着腰,给一个睡熟的女生盖衣服。那个姿势,那种眼神,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读出点什么。
何以琛迅速直起腰。那种从容不迫的精英面具几乎是在瞬间重新挂回了脸上。
“查票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啊……对,对。”大叔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们两眼,脸上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笑容,“小两口这是回学校?”
小两口。
何以琛接过车票递过去,没有反驳。
解释太麻烦了。而且,根据过往经验,任何关于“她是我的当事人/债主/邻居的妹妹”之类的解释,最后都会被曲解成“你们正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与其浪费口舌,不如默认。
这叫诉讼策略中的“不否认即视为承认”,虽然在这里用有点不恰当。
“学生票啊。”查了学生证,大叔把票递回来,压低了声音,“行,动静小点,别吵着人家姑娘睡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好。”
大叔摇着头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何以琛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小两口。这个称呼竟然没有让我感到反感。这比昨晚的越界更可怕。我正在习惯这种设定。习惯被误解,习惯和她这种名字连在一起。)
他重新坐回对面,拿起那本倒过来的书——这次是真的正过来了。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列车抵达C市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火车站的老式钟楼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是熟悉的干燥和尘土味,那是C市特有的味道,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粗粝感。
何以琛提着两个人的行李——那个属于雷初夏的、装满了乱七八糟纪念品和脏衣服的粉色旅行袋自然也在他手上。
雷初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旺仔牛奶(大概是还没喝完的存货),正在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哎,何以琛,你说老雷头要是知道我把第一笔签约费都用来给你买衣服了,会不会气得把他的古董唱片机吃了?”
“比起吃唱片机,他更可能先吃了我。”
何以琛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并不是玩笑。雷启鸣教授的护犊子程度在全校是有名的。如果让他知道这一天一夜发生了什么(虽然什么实质性的都没发生),何以琛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被逐出C大,或者至少被禁止踏入音乐学院半步。
走出出站口,那种喧嚣的人潮迎面扑来。
“何以琛!”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了人群。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明亮和急切。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不远处的接站护栏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默笙。
她依然背着那个大得出奇的相机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背带裤,手里举着一块写着“何以琛”三个大字的纸板——那字迹甚至比雷初夏的还要丑上几分。
“完了。”雷初夏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修罗场预警。我是不是该……战略性撤退?”
何以琛没有动。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
赵默笙正垫着脚尖,拼命地朝这边挥手。她的眼神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像是一团火,哪怕隔着这拥挤的人潮也能灼伤人。
“别跑。”
何以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决绝。
“既然是共犯,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他伸手,也不管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了雷初夏那个正准备悄悄溜走的手腕。
“跟紧我。”
他大步向前走去。向着那个充满了未知麻烦、解释不清的误会以、及一定会很吵闹的未来走去。
雷初夏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步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嘴角突然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窃喜的弧度。
“遵命,何大律师。”
她轻声说,跟上了他的脚步。

【何律师内心OS】:如果注定要解释,那就让误会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