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偿……”
雷初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从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学生第一次面对一道微积分大题,眼神里只有清澈的愚蠢。
她歪着头,那双被酒精浸得水汪汪的杏眼在何以琛脸上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他那个已经松松垮垮、还带着一块水印的领带结上。
“哦……我明白了。”
她打了个响指。但这声响指打得绵软无力,更像是一声哑炮。
然后在何以琛还没来得及对这句“明白了”做出任何法律上的风险评估之前,她就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领口。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珍珠扣。
“如果是肉偿的话……那是不是要把这个……”她低头嘟囔着,手指笨拙地在那颗扣子上抓挠,“把这个……碍事的壳子……拿掉?”
何以琛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段长达三秒的空白。
就像是法庭上的书记员突然把所有的卷宗都碰翻在地,只有哗啦啦一片失控的白纸在飞舞。
“雷初夏!”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颤音,“你在干什么?住手!”
但醉鬼的听力系统显然自带某种屏蔽功能,尤其是对这种听起来像是教导主任训话的频率。她非但没有住手,反而像是跟那颗扣子杠上了,因为解不开而皱起了眉,嘴角也不高兴地耷拉下来。
“坏扣子……”她气呼呼地骂道,“连你也欺负我……何以琛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呜……”
说着,居然真的带上了哭腔。
何以琛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那股原本已经在压抑的火气,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更让人头疼的情绪取代了。
这算什么?
被债主追债不成,反过来控诉债主霸凌?
眼看着她的手已经胡乱地拉扯着那一小片布料,甚至露出了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何以琛终于坐不住了。
理性原则第一条:制止正在发生的损害行为。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两只正在作乱的手腕。
“别动!”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两个字。
手腕很细,这是何以琛的第一感觉。细得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皮肤很热,烫得他的掌心发麻。
雷初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吓了一跳。她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有些委屈,又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疼……”她小声抱怨,“你抓得我好疼……这就是……惩罚吗?”
何以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那种甜腻的果酒味,混合着酒店洗发水的廉价柠檬香。这味道简直是在考验他的神经强韧度。
“这不是惩罚。这是……强制措施。”他试图用最生硬的法学术语来从这暧昧的泥潭里抽身,“如果你再不住手,我有权……”
话还没说完,雷初夏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半跪半坐在何以琛的两腿之间(这绝对是个极其错误的地理位置),这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向前栽倒。
何以琛本能地想要撑住她。
但他忘了,自己其实一直是个重心不稳的姿势——为了制止她,他是前倾着的。
于是,牛顿带着他无情的第三定律登场了。
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然后顺势向后倒去,摔进了那堆柔软得过分的羽绒被里。
那是一种极其混乱的触感。
膝盖撞到了大腿,手肘磕到了肋骨。那种硬邦邦的西装面料和软绵绵的棉质T恤摩擦在一起。
何以琛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颗小型的、带着热度和香气的人形炮弹击中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而雷初夏正趴在他身上。那颗总是爱乱晃的脑袋此刻正好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的颈动脉上。
咚、咚、咚。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快得有些可笑,就像是在七食堂排那个限量红烧大排时的心情——不,比那个还要快。
“唔……这块垫子……”雷初夏动了动,似乎对身下的“床垫”硬度不太满意,“怎么……硌得慌?”
她的手——那双虽然被松开了但依然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胸口摸索了两下。
隔着那件已经皱得像咸菜的白衬衫,她的指尖划过那条湿漉漉的领带,最后停在了他的胸肌上。
“好硬哦……”她咕哝着,语气里满是嫌弃。
硬。她居然敢说硬。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知不知道如果再这样乱摸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我是个正常的、甚至有点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不是什么真的柳下惠。*
何以琛全身僵硬。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胸膛的起伏会让她发现更多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的手正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推开她?怕伤到她。抱住她?那更是绝对的越界。
“雷初夏。”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尽职尽责散发着暖光的吊灯,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起来。”
“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很困……我要睡觉……”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这里……暖和。”
那种柔软的发丝蹭得他下巴发痒。那种该死的痒意顺着神经一路向下,直达小腹。
何以琛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背《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不,这不适用。紧急避险?也许。
如果再不采取点什么措施,这不仅是紧急避险的问题,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关于“趁人之危”的伦理审判。
“我数三声。”
他强行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试图用那种在法庭上压制对手的气场来压制身上的醉鬼。
“一。”
雷初夏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腿也架了上来,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住了他的腰。
何以琛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
那个数字有点发颤。
“嗯……别吵……”她不但没动,反而那个小手居然还顺着衬衫的缝隙往里面探了探,“有蚊子……嗡嗡嗡的……”
蚊子。
很好。C大法学院的高材生,全额奖学金获得者,未来的金牌律师,现在是一只蚊子。
何以琛觉得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危险的情绪。那种情绪不再是那个总是克制、冷静的何以琛会有的。那是某种更原始的、被称为“雄性本能”的东西。
他突然翻身。
一阵天旋地转的布料摩擦声之后,两人的位置彻底调转了。
雷初夏被压在了身下。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那种暖暖的、硬硬的“垫子”突然变成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何以琛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小的泪珠——刚才那句“坏扣子”之后的产物。
她的脸很红,嘴唇微张着,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这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坦露的姿态。就像是一只翻开了肚皮的小兽,把最柔软的地方展现在猎手面前。
只要他想。
只要稍微低一下头。
那个念头就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喉咙。
“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像是在邀请犯罪。”
雷初夏看着他。那个原本模糊的世界里,突然闯进了一张非常清晰、非常有冲击力的脸。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你是……何以琛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何以琛没说话。他在等,等她说什么?也许是一句拒绝,也许是一句清醒后的尖叫。
但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因为常年思考而总是微微皱着,现在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要……皱眉头。”她小声说,“都不帅了……”
那一瞬间,何以琛在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极其狼狈的自己。
衣衫不整,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像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败兵。而这场战争的对手,只是一个还在关心他帅不帅的笨蛋。
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冲动、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在这句话面前,像早晨的雾气一样散开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何以琛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包含了他对自己二十年自制力崩塌的哀悼,也包含了一种……认命。
他翻身坐起,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还有些某种劫后余生的紧绷。
“睡觉。”
他丢下这两个字,听起来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那种危险气息。
“可是……扣子……”雷初夏还在纠结那个未解之谜,“还没解开……”
“不用解。”
何以琛站起来。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张凌乱的大床。
“穿着睡。这样……更能防蚊子。”
他大步走进浴室,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咔哒。
那是门锁落下的声音。也是某种名为“界限”的东西被重新拉起来的声音。
……
那个澡洗得很长。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何以琛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触感——软的,热的,还有那个要命的“好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态。
还好是在浴室。还好门锁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落汤鸡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何以琛啊何以琛……”
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总是无情的。它不管你昨天经历了什么兵荒马乱,照样没心没肺地洒进窗户。
雷初夏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那个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脑袋里开了一场重金属摇滚音乐会,鼓手还在疯狂敲击她的太阳穴。
“嘶……”
她哼了一声,试图翻个身。
下一秒,她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床。这种陌生的、带着一点淡淡烟草味(不对,何以琛不抽烟,应该是那种清冷的松木香)的床品味道。
记忆开始像是断片的电影胶卷一样回放。
庆功宴。软星。香槟。东方明珠。魔法棒。
猪背着她。
然后是……
雷初夏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肉偿?!
她居然说了肉偿?!
而且好像……还真的动手解扣子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那件白衬衫皱得像是被牛嚼过一样,领口的那颗珍珠扣还好端端地扣着,虽然周围的线头有点松动,显示出曾经遭受过某种不专业的暴力对待。
牛仔马甲还在,只是一只袖口有点卡着胳膊。
裤子……裤子也还在。
还好还好,贞操尚在。
雷初夏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等等。
何以琛呢?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种酒店特有的安静。另一边的床单虽然有些褶皱,但上面的枕头好像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倒是房间那个单人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点水滴声。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何以琛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回了那件昨天穿回来、现在明显有些皱的衬衫(大概是用熨斗勉强抢救了一下),但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手里提着两个打包盒,那是某种早餐的香气,可能是豆浆和粢饭团。
他的头发还有点湿,眼神清明,甚至有点……过于清明了,就像是一面刚刚被擦得反光的镜子。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雷初夏坐在床上,头发炸得像个鸡窝,昨晚那个“肉偿”的尴尬记忆像海啸一样向她扑来。
何以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凌乱床铺中央的“罪魁祸首”。
“醒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就像是在问一个在法庭上打瞌睡的证人。
但雷初夏分明看到,他在放下那个早餐袋子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何律师内心OS】:昨晚没发生什么,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我不尴尬,那个笨蛋就……该死,她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像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