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C市最高的建筑物——时代广场。这里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水、现磨咖啡和某种名为“金钱燃烧”的特殊气味。
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信用卡在刷卡机里发出的那种类似享受的呻吟。
何以琛站在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前,感觉自己像是个误闯了童话城堡的修下水道工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法理学课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雷初夏,”他第十八次调整了呼吸,试图用那套在模拟法庭上屡试不爽的逻辑来终结这场闹剧,“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界定一下‘法律顾问’的职责范围。合同里通常不包含‘陪同甲方进行非必要的物质消耗活动’这一条款。”
站在他旁边的那只有着光洁额头和狡黠眼神的“甲方”,正忙着把一个精致的发箍戴正。她今天穿了一件看起來就很贵的淡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的褶皱多得像是把一整朵牡丹花穿在了身上。
“驳回。”雷初夏头也不抬,正在专注地跟旋转门的节奏较劲,“根据‘旺仔牛奶修正案’第3条,一切解释权归本仙女所有。而且,何大律师,你那种‘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理论在这里行不通。”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慈爱(或者说是嫌弃)。
“我们可是要去上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魔都!那是全中国最讲究排面(和势利眼)的地方!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跟那些老狐狸谈合同?信不信人家以为你是为了省那二十块律师费而被我从路边抓来的大学生?”
(虽然我是,但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伤自尊。)
何以琛抿了抿唇。他看了一眼旋转门里那个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连微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门童。
那个门童正用一种“这两人画风实在不搭”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不重要。”何以琛依然坚持着最后的防线,虽然这防线已经被商场里飘出来的冷气吹得有些动摇,“才华和能力才是……”
“才华和能力需要包装!”雷初夏打断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动作熟练得像是抓住了命运的后颈皮,“走吧我的大法律顾问!本富婆今天心情好,你就当作是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面子)而做出的必要牺牲吧!”
然后,就像所有的灾难片开头一样,何以琛被一股不可抗力拖进了那个充满了物欲和镜子的迷宫。
……
男装区在四楼。
这是一个关于“如何把一块布料卖出黄金价格”的行为艺术展览馆。这里的灯光打得极其暧昧,每一件衬衫都被供奉在单独的展示架上,享受着如同博物馆文物般的待遇。
何以琛走在这些昂贵的布料中间,尽量不让视线落在那些多得令人头晕的价格标签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个闯入者,这里的每一种氛围都在排斥他身上那种属于七食堂和旧书店的味道。
但雷初夏显然如鱼得水。
她像只刚被放进花丛的蜜蜂,虽然飞行的轨迹毫无章法,但目标极其明确。
“这件不行,太老气了,穿上像教导主任。”
“这件也……啧,这个领子是什么鬼设计?是想勒死穿戴者好继承他的遗产吗?”
“哎!这个!这个不错!”
她手里举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猎人发现了猎物的光芒。
何以琛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确实有点毒辣。那是一套意大利剪裁的西装,沒有多余的装饰,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去试试!”
那个命令句伴随着这堆沉甸甸的布料一起被塞进了他怀里。
何以琛看着怀里的东西。那个面料的触感凉凉滑滑的,确实比他那一柜子加起来都不值这一件袖子的旧衬衫要好得多。
“我没钱。”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伤自尊的事实。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某种罪行。
雷初夏正在挑选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那双大眼睛眨了眨,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视,只有一种仿佛在看外星人的不可思议。
“何以琛,”她叹了口气,走过来踮起脚,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眉心,“你是不是傻?这是‘战袍’!是公司报销的差旅费(大概)!再说了,就当是我借你的行不行?以后等你当了大律师发达了,我不只要连本带利收回来,还要让你给我打一辈子免费官司!”
她顿了顿,又拍了拍自己那个其实没什么起伏的胸脯,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放心吧,本小姐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就当是劫富济贫,积德行善。”
(劫富济贫。这个词用得真是……不伦不类。但很受用。)
何以琛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商场璀璨的灯光,还有那个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自己。
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了试衣间。
有些原则,在某些特定的温度下,是可以稍微弯曲一下的。比如现在。
试衣间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它狭窄,封闭,四面都是镜子。当你关上门,拉上帘子,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你和无数个不同角度的自己面面相觑。
何以琛解开自己的T恤扣子。镜子里的那个少年,即使在最贫穷的时候,脊背也挺得笔直。只是那种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的清瘦,暴露了他在物质上的匮乏。
他换上了那件衬衫。
丝绸混纺的质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的舒适感。他套上西装外套,扣上扣子。
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有些陌生。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寒意的穷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足以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精英预备役。人靠衣装,这个古老的道理在此刻展现出它残酷而迷人的魔力。
“何以琛?你掉进马桶里了吗?”
门外传来了某人极其破坏气氛的催促,伴随着指关节敲击木门的笃笃声。
何以琛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那条被雷初夏硬塞进来的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
问题来了。
他会系红领巾,他会系鞋带,他甚至会打那种很复杂的水手结(如果需要的话)。但他从来没打过领带。
这是一项属于中产阶级以上的技能。在他的生活里,这种既不能保暖又不能装东西的布条完全是多余的存在。
他试着按照某种模糊的印象去缠绕。一圈,两圈,或者是穿过这个洞?
三分钟后。
镜子里那个英俊挺拔的精英脖子上,挂着一团类似上吊绳结失败产物的深蓝色物体。
这很荒谬,也很挫败。
“……还没有好吗?”
门帘突然被掀开了一条缝。
何以琛下意识地想要挡住那个失败的结,但雷初夏的脑袋已经像个探头探脑的地鼠一样钻了进来。
“哇哦~!”
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视线像个雷达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惨不忍睹的领带结上。
“噗。”
“不准笑。”何以琛黑着脸,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英气场瞬间碎了一地。
雷初夏努力憋着笑,整个人都挤进了这个本来就不大的空间。
“好嘛好嘛,我不笑。”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条领带,“术业有专攻。何大律师负责拯救世界,本仙女负责拯救你的脖子。”
试衣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她离得太近了。
那种混合着柠檬和某种甜腻糖果的香气,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膨胀,几乎要盖过商场那种冷冰冰的香氛。
何以琛不得不微微仰起下巴,方便她的动作。这个姿势让他处于一种绝对的被动,一种把喉结这个最脆弱部位暴露给对方的姿态。
雷初夏的神情很专注。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那条丝滑的布料间,指尖偶尔会无意地擦过他的锁骨,或者是衬衫的领口。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个微小的电流,顺着他的神经末梢一路噼里啪啦地炸到大脑皮层。
他垂下眼眸,视线只能落在她的头顶。
那个发箍歪了一点。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因为太专注,她甚至微微咬着下唇,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
(她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距离?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低下头……)
何以琛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那个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心跳这么快?”
雷初夏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种不知死活的天真,带着一点疑惑,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两人的呼吸在这个瞬间纠缠在了一起。
只要再往前一厘米,甚至不需要一厘米。
何以琛的手指动了动。那是某种想要扣住她后脑勺的冲动。理智在他的大脑里拉响了刺耳的防空警报,警告他前方是名为“越界”的深渊。
但深渊里有她的倒影。
“……这里太闷了。”
他最终只是用一种沙哑得有些可疑的声音给出了这个拙劣的借口。并且极其不自然地别开了脸,看向旁边那面映着无数个他们重叠身影的镜子。
雷初夏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危险(或者是装傻)。她很满意地最后扯了一下那个完美的温莎结,然后拍了拍他的胸口——正好拍在心脏那个跳得最欢快的位置。
“搞定!”
她退后一步,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
“完美!这下那群上海的老狐狸肯定会被你的美色(划掉)气场震慑住的!”
她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就被“震慑”了。
……
结账台。
那个穿着制服的收银员看着吊牌上的数字,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一共是四千八百……”
何以琛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天文数字做出心脏骤停的反应,一张金色的信用卡就已经递了过去。
“刷卡。不用密码。”
雷初夏的动作行云流水,那种小富婆的气场在这个瞬间达到了顶峰。她甚至还冲何以琛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一句:“算你欠我的。”
何以琛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纸袋。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提醒着他,他刚刚不仅欠了一笔巨款,还欠下了一份比巨款更难偿还的人情债。
但他看着那个正在签字的背影,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看起来和这个残酷的成年人世界格格不入的背影。
那种原本应该尖锐刺痛自尊心的感觉,奇怪地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这只该死的兔子终于学会了怎么正确使用她的胡萝卜的无奈。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C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把街道染成了光怪陆离的颜色。
“饿死了饿死了!”雷初夏伸了个懒腰,之前的富婆气场瞬间漏气,“我要吃火锅!我要吃最辣的那种!何以琛你请客!这可是体力劳动后的补偿!”
何以琛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叽叽喳喳规划着菜单的女孩。
他把那个昂贵的纸袋换了一只手提着。空的左手插进那个依然穿着旧牛仔裤的口袋里。
“只能吃七食堂的小火锅。”
他的声音混在晚高峰的车流声里,听起来清清冷冷的,像秋夜的风。
“啊?你好抠啊!我都给你买战袍了……”
“那是借的,我会还。”
“那你什么时候还?我都说了要收利息的!”
“看你表现。”
“喂!何以琛!你这是霸王条款!”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进了人群里。那个背着廉价书包的穷学生,和那个穿着昂贵裙子的小富婆。在那一刻,他们中间那条名为阶级的鸿沟,似乎被一条领带,或者是一顿即将到来的小火锅,悄悄地填平了一点点。
(至少,为了这身行头,接下来的一个月可能真的要靠这只兔子接济了。)
何以琛无奈地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被包养”吧?
如果是她的话……啧,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何律师内心OS】:欠了一大笔钱。但这感觉……并不坏。领带系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系住了。